韦陀跟着观音走着。

　　韦陀的心里很矛盾。他觉得姑娘在为大家，而自己却做了一件对不起姑娘的事。不过，他又想，姑娘又美丽又善良，如果这辈子能讨她做老婆，那实在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到了一条小溪边，观音俯身掬起溪水洗脸。韦陀看着，觉得姑娘的身影举止跟当年妙善在郪江边掬水洗脸一模一样。正疑惑间，观音站了起来，回头望着韦陀一笑：说道：“怎么，不认识了？”

　　韦陀看见姑娘果然是妙善，非常激动：“真是你！”

　　观音笑道：“还要我给你当老婆吗？”

　　“不敢，不敢！”韦陀连连摆手，“你是公主，我是砍柴郎，配不上。”

　　观音沉吟道：“假如我是公主，我就嫁给你了。砍柴郎和公主应该是平等的。可是，你再看，我是个公主吗？”

　　转眼间，观音已是一身出家人打扮。韦陀低头说道：“我早知道，你是出了家的。”

　　观音看着韦陀尴尬的神情，不禁有些内疚，心想，闹出这种局面，自己也有责任。她轻声问韦陀：“你能原谅我吗？”

　　韦陀沉默着，心里既矛盾，又痛苦。不知道该说什么。

　　观音也沉默着。几年前的往事，历历如在眼前。

　　好一会，韦陀终于鼓起了勇气，问观音：“你为什么要出家呢？”

　　观音思考了一下，说道：“你看这个世界，有多少人在受苦受难。我之所以出家，就是希望能够修炼成金刚三味，当天下苍生痛苦的时候，听到他们的呻吟和呼唤，我能出 现在他们面前，把他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韦陀又问：“你能够解救得了多少受苦受难的人？”

　　观音回答：“救一个算一个吧。救一个也就少一个。”

　　韦陀说道：“你不出家，也同样可以这样做呵！”

　　“你是说我应当嫁人吗？”观音问道。

　　“是呵！”人一激动，就容易变成诗人，韦陀动情地说道，“你看那天上的鸟儿成双，水里是鱼儿成对，田野上男耕女织，道路上夫唱妇随。这个世界多么美好呵！”

　　观音长时间地望着韦陀，没有说话。

　　韦陀问道：“我说错了吗？”

　　观音依旧沉默不语。

　　韦陀又问道：“难道你认为只有不婚不嫁，才是崇高，伟大？”

　　“不！”观音说道，“我希望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爱其所爱，男有所娶，女有所归，到处都充满和谐与生气。”

　　“那么，你又为什么不愿意出嫁呢？”韦陀追问。

　　观音回答说道：“假如我成了一个负责任的妻子和母亲，不管做什么事，我都要首先想到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我还能尽心尽力去帮助天下苍生吗？”

　　韦陀回答不上。

　　观音看了看韦陀，觉得他身上佛气浩大，只是暂时被俗气锁住，没有发泄出来，决定启发他的觉悟，于是说道：“谢谢你能够爱我。但是，我希望你能够把这种爱扩大到爱全部苍生，所有生灵。”

　　韦陀喃喃讷讷：“扩大怎样，不扩大又怎样？”

　　观音说道：“爱，不能扩大到爱所有生灵，是有局限的；人生不过百年，这爱很快就会走到尽头。只有扩大到爱所有善良的生命，才能永恒。”

　　看着韦陀睁大眼睛望着自己，观音觉得有希望，话题一转，问韦陀道：“你知道佛祖释迦牟尼的一句话吗？”

　　韦陀问：“什么话？”

　　观音娓娓地向韦陀讲述了这样一个小故事：

　　一次讲经的时候，释迦牟尼突然停下话题问面前的金刚、菩萨、掲谛们：“一滴水，怎样才能永不干涸？”

　　金刚、菩萨、揭谛们想，一滴水，太微不足道了。太阳会把它晒干，风会把它吹干，即使放在屋子里也会阴干。大家都摇头，觉得没有办法。

　　韦陀认真地问观音：“这样才能让它永不干涸呢？”

　　观音看着韦陀，一字一顿地说道：“佛祖说，把它放进大海里去！”

　　韦陀会心地笑了。笑过以后，又陷入了深思。

　　好一会，韦陀从沉思中抬起头来：“谢谢你的启发。我也要像你一样。”

　　“做什么？”观音问。

　　“出家。”韦陀回答。

　　“为什么？”观音笑着问道，“不讨老婆啦？”

　　韦陀尴尬地摸着头。他看见观音正在微笑，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别高兴，我是有条件的。”

　　观音问：“什么条件？”

　　“做你的影子，永远跟着你！”

　　树林里传来一阵歌声：

　　世人莫说出家好，

　　和尚尼姑多烦恼。

　　男不成婚女不嫁，

　　春花秋月虚度了。

　　许天师一边吟哦，一边沿着山路，旁若无人地走过来。

　　观音笑道：“许天师，好潇洒！”

　　许天师连忙上前施礼：“贫道见过菩萨！”转头又向韦陀说道：“还我的银子来！”

　　韦陀望了望观音，没有着声。观音笑道：“已经给了别人，还好意思收回去？”

　　“我给他是有条件的。如果他讨到了老婆，我的银子就白送他；如果没有讨到，我就要收回银子。现在，该我收回银子了。”许天师说完，狡诈地眨着眼睛。

　　观音拿出许天师那锭银子，欣赏了一下说道：“你也太大方了，舍得如此重宝？”

　　许天师故作慷慨地说道：“如果你们答应成婚，我当然舍得；可惜你们又不愿意成婚，就不应当怪我吝啬了。”

　　韦陀听不懂二人的话，感到莫名其妙。

　　观音把银子放在掌上，吹了一口气，那银子就变成了一块用昆仑玉雕篆的天师印鉴。

　　观音欣赏着天师印鉴，说道：“这东西倒是十分宝贵的，只是它不是银子，韦陀用它打中我，原是不该算数的。”

　　许天师一把收回印鉴，哈哈大笑说：“难道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观音反问道：“你搞恶作剧，凭什么还要我感谢你？”

　　许天师解释说：“观世音在世人面前是一个诚信的人。如果他真用银子打中你，你就必须嫁给他；现在，他用一快石头打中你，好让你收场啊！”

　　观音想了想说道：“看来我还真该感谢你！”

　　许天师大笑着离去。山林里又响彻他洪钟般的歌声：

　　有人偏说出家好，

　　看破红尘少烦恼。

　　广积功德修善缘，

　　转瞬百年过去了。

　　许天师走后，观音问起韦陀的母亲。韦陀说，一个瞎子，只能终日呆在家里，经常又犯头风病。观音觉得应该去看看她老人家。

　　观音到了韦陀家里。一进门，韦陀就喊道：“娘，你经常叨念的人看你来了！”

　　韦大娘激动地问：“谁？”

　　观音连忙走上前去说道：“大娘，是我，我来看望你老人家！”

　　韦大娘听出了观音的声音，一把地抓着观音伸过去的双手：“是公主啊！”

　　韦陀马上纠正韦大娘说：“她现在不是公主，叫观音，是菩萨。她来给你看病来了。”

　　观音用拂尘扫了韦大娘一遍，韦大娘的面容好像年轻了十岁。当观音作法治好了韦大娘的眼睛后，韦大娘激动地跑到屋外，看了看头上的蓝天白云，眼前葱绿的原野，又转身 跑到观音面前跪下，眼里流出了热泪：“菩萨，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观音连忙扶起韦大娘说道：“大娘，你别这样，你的年龄这么大，我可受不起。”

　　韦大娘忙说：“受得起，受得起。你是活菩萨，大家都皆拜你！”

　　韦陀说道：“娘，我也要能着菩萨出家去。”

　　观音连忙说道：“这事以后再说吧。大娘年纪这么大，家里离不开你。”

　　韦大娘想了一下说道：“菩萨，让他跟你去吧。我也找一处尼庵，出家去。”

　　观音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对韦大娘说道：“你就去白雀寺吧。”说着，取出最近现出字来的三部经书，交到韦陀手上，叫韦陀送韦大娘去白雀寺。她说，只要把这三部书书 交给住持，说明来意，住持就会收留韦大娘的。

　　韦陀问观音：“以后，我在什么地方找你？”

　　观音说道：“这个世界说小不小，说大不大，难道你还怕找不到我？”

　　韦陀说道：“你就忍心让我满世界瞎撞？”

　　观音想了想说道：“我这次下山，原想寻找三圣水，可惜我的功德不多，三圣水隐而不现。我只好广积功德，加强修炼。这些天，我看见梵音山上弥漫着祥云紫气，仿佛梦里的灵山。我今后将要去那里结庐修炼，我们可在那里相见。”

　　韦陀记住了观音的话，带上经书，送母亲到白雀寺去。

　　同韦陀分手以后，观音溯江而上，来到香山寺。举眼望去，白虎山卧在涪江边。几棵古榕，遮天蔽日，播下万斛清幽；一片竹林，因风摇曳，掀起连天碧浪。山间石罅里渗出一泉。观音渴了，掬泉而饮。泉水清凉甘冽，观音饮后，觉得非常提神。顺着山路走去，寻得一片紫竹林。进入林间，又有一天生洞穴。观音非常高兴，就在洞中盘腿打坐，权代休息。

　　刚要入定，洞前人声噪杂。香山寺住持带着几个比丘尼伏在观音面前，口诵南无阿弥陀佛，要请观音入寺住持。

　　原来，前一天夜里，香山寺的比丘尼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一轮红日在涪江里摇曳，满江荡金。须臾，红日从江里升起，直上云霄。地上万物翘首，天空百凤云集。一会儿，红日向白虎山飞去，轰然一声，落在紫竹林里。梦醒以后，比丘尼们感到奇怪。一个老尼说道：“此梦应在明日。莫非有活佛到了，要我们一齐去迎接？”众比丘尼都认为不错，集结起来，进入紫竹林里，见到观音，于是，一齐顶礼膜拜。观音掐指算出自己与香山寺的缘分，跟着众比丘尼进了香山寺。

　　观音入寺以后，了解到香山寺还在修炼小乘教法，便对大家说：“佛祖在西天已经修炼成大乘佛法，能止贪淫，绝杀戮，去灾祸；能劝人为善，养气潜灵，觉己觉他，度己度人；实在是修真之经，正善之门。大家如果愿意，我就将大乘佛法传与你们。”满寺比丘尼无不欢呼雀跃。

　　其时，大乘教法三十五部经典，只有三部还没有现字。观音每日里在香山寺设座讲经。方圆几十里的信众纷纷赶来听讲佛法。听着观音讲经，无论比丘僧尼，还是居士开士，或者一般听众，无不如饮甘醇，如坐春风。

　　一日，一客上山听经，看见山门前一对白虎，头朝里，屁股朝外，心想，一般山门石兽都是头朝外，而此寺石虎为何头朝内，不蹲而卧？他向门里望去，只见里面已经坐满了听众，便向白虎的屁股上坐去。他原以为是只石虎，可是，坐下后觉得觉得毛绒绒的，象是活物。低头细看，白虎的一对眼睛正徐徐转动。客人怀疑是自己的错觉，用手拍了一下，那虎竟然驮着他站了起来。那人吓得屁滚尿流，从虎背上滚下来，向寺里爬去，大喊“救命！”

　　观音停止讲经，问那人道：“何事惊慌？”那人上气不接下气：“虎，虎！”观音笑道：“施主不要害怕，这一对老虎常来此听经，不会伤害你的。”观音对大家解释说： “从我讲经之日起，这对白虎就来这里听，现在已快一月了。它们虽然是异类，但是，已经皈依我佛，各位不必害怕。”接着，观音唤了声“起”，那对白虎便站了起来。观音对白虎说道：“我今天已经讲完，你们可以去了。”那对白虎点点头，徐徐转身，离开山门，消失在丛莽深处。

　　消息不胫而走，香山寺从此香火茂盛。观音常对众比丘尼和香客说道：“十方世界，无量众生，烦恼无边，苦海无边，为渡众生脱离苦海，我再出家，再修行，再成道。若有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只要称名观世音，我观其声，不辞山高水远，使之皆得解脱。”

　　武东商人文若星带着十余担金银珠宝到郪国贩卖，路上遇到一伙土匪拦路抢劫。文若星请求山大王拿走金银，留下性命。山大王却说：“如果放你们回去，你们定要报官；如果官兵追来，我们当无生理。”山大王坚持财也要，命也要，先杀人，后越货。紧急里， 文若星记起人们常说的呼唤观世音菩萨能脱离苦难，便大声呼唤：“观世音菩萨救命！”山大王大笑：“你们叫吧，我让你们叫个够。我看观世音如何救你们！”话音刚落，丛林里跳出一只猛虎，吓得山大王及其喽罗们魂消魄散，纷纷逃窜。文若星及其脚夫因此保住性命。从此，文若星皈依佛教，在家做了一个居士。

　　梓江口信众岳西，居家甚富，平日里乐善好施。这日，家人报告说：“来了一个化缘和尚。”岳西吩咐：“好好接待。”家人报告说：“这个和尚好生奇怪，只化百粒粟米。”岳西也觉得奇怪，决定见见这个和尚。

　　这个和尚就是目莲。

　　目莲的母亲刘青堤生前贪吝，行为有亏，死后在地狱受刑。目莲是天下第一孝子，为了解救母亲，在释迦牟尼像面前哭泣。释迦牟尼在梦里告诉目莲说，如果要救母亲，就必须代母亲赎罪。目莲问如何赎罪，释迦牟尼说，目莲必须亲自化千家粟米，斋四方僧众，组织于兰盆法会，合众僧之力，方可使母亲得到解脱。目莲于是携带着布袋，每日里早出晚归，到四方化粟米。为了表明自己心迹，每户只化百粒。目莲算计，大约要用三年时间，才能化足于兰盆法会所需之粟。目莲一边化缘，一边宣传佛法，并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宣传孝义。

　　这日，目莲化缘来到岳西家。化过粟米，目莲正准备离开，恰好岳西出来。目莲抬头看了看岳西面色，脸上露出惊异神情。岳西没有看懂目莲的神情，问道：“高僧何故惊惶？”目莲踌躇，不语。岳西看过家人施舍给目莲的百粒稻米，感慨说道：“一百粒米，未免太少。”吩咐家人端出十两纹银。目莲道：“僧人化缘，一粒米，一根线即是缘分，何况我化千家粟米，每家都是百粒，一粒也不敢多要。所赠银两，更不敢收。”岳西问道：“观高僧刚才神情，是不是家人言语怠慢，让高僧不快？”目莲说道：“我云游四方，经历多少春夏秋冬，见过多少世态炎凉，主人诚心礼佛，我又怎么会去计较其家僮呢？何况你的家人言语举止也并无不逊。”岳西道：“那么，高僧就没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了？”

　　目莲犹豫再三，说道：“我看你面带死色，十日头上，性命有忧。我一个云游和尚，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你。”

　　岳西听了暗自吃惊。他仔细观察目莲，不象是在说谎。岳西本是个洒脱人，他踌躇了一下，很快想开了，大笑说：“既然这样，我这个将死之人，就把一半家财交给你，你可拿去施舍给那些需要救济的人，就算我死前所做的一大功德，如何？”

　　目莲听了，非常钦佩岳西，却坚持不接受捐赠，说：“如果这样，别人还为我是来诓骗你的钱财。”岳西坚持要送，目莲坚持不收。末了，目莲说道：“我有一法，或者能够救你。”岳西忙问有什么方法。目莲说道：“观世音前身是佛。如果遇到危难，可向观音求救。”岳西问：“如何求救？”目莲说道：“直呼其名就可以了。”说罢，离去。

　　转瞬九天过去，到了第十天。一大早，岳西吩咐家人准备过江去香山寺寺进香。他的夫人提醒他说：“你忘记了高僧的话么？”岳西猛然记起，今天正好是第十天，路上要往返两次渡江。心想，目莲和尚的话，也许应在今日，暗自踌躇。夫人说道：“老爷就缓上几天吧，也许，过了今日，就没事了。”岳西想了片刻，断然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高僧的话是真，我自有解救的办法。如果他的话是假，我们有何必为一句话束缚手脚。”夫人深知丈夫的脾气，见丈夫坚持，流泪说道：“既然如此，请让我与你同行。”岳西道：“夫人，这又是何苦呢？”夫人道：“既然嫁给了老爷，就让我一生陪伴老爷。”岳西不能阻拦，转念道：“人虽然在一路，命却各不相同。”便答应了。

　　岳西带着夫人和家人上路。一路上，十分平安。乘船过江时，岳夫人非常紧张，再三叮嘱船夫小心。一会儿，船到白虎山下，夫妻俩高高兴兴上岸。入寺进香后，游了一遍紫竹林，喝了几掬白虎山石罅里流出的清泉水，顿时觉得神清气旺，忘记了先前的烦恼。未时，兴尽，乘船返回江东。船到江心，一个巨浪打来，船颠簸了几下，迅速沉入江里。一船十多人，全部落水。

　　落水者都在水里挣扎。岳西猛然记目莲的话，于是，高声呐喊：“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落水者都醒悟，跟着大叫“观音救命！”

　　这时，上游漂来几十根树木。落水者一个个紧抱着树木，顺水漂到江水浅处，安然逃过一劫。

　　满江落水者上岸后，几十根漂木，又顺着江水漂向下游。岳西觉得这漂木是自己和夫人的救命恩人，便想把它带回家去。他和家人动手，把漂木拖上岸，靠在一棵古柳旁边。感慨唏嘘一会后，准备重新上路。岳西要家人去扛漂木时，漂木却不知去向。岳西围着古柳找了一回，只发现古柳旁有一根金黄色的稻草。

　　岳西以为刚才不慎，没有停靠好漂木，漂木又落水漂走。感叹一回后，带着夫人和家人上路回家。溯江而上，到了一个滩口，看见一个老妪正在搓稻草绳。岳西想起古柳边的稻草，心有所悟，上前问话。老妪说道：“太阳已经偏西，客人赶路要紧。”岳西只好上路。走了百十步，岳西觉得此事蹊跷，重新返回，欲找老妪再问，老妪却已经不知去向。

　　岳西夫妇感慨不已。从此每日里念佛诵经，在家当了居士、开士；夫妇俩一个活了九十九岁，一个活了九十七岁，都是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