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落下又升起。年华似水，岁月难留。不经意间，观音离开白雀寺三年了。

　　三年里，观音为了寻找三圣水，东到大海，西到岩疆，南到南洋，北到漠北；登高山，穿幽林；涉江河，探古洞；访耄耋，问遗贤；询樵夫，叩同行……风餐露宿，历尽艰辛，费尽心血，可是，却没有一点收获。她至今仍然不知道三圣在何方。

　　三圣之中，谁是圣王呢？环顾天下，劫国林立。既然都是劫国，那就没有一个能够当得上圣王的称号了。她曾经希望，那圣王如果是自己的父王多好啊！如果是他，她只要回到王宫，把父王调动起来，让他出一身汗水，然后收集起来，问题就解决了。然而，她知道妙庄王不是圣王。新纳王妃，后宫混乱姑且不说，老百姓未能安居乐业，四境内还有饿殍，这样的国君怎么能称圣呢？她虽然有一颗至纯至孝的心，然而希望却不能代替现实。她对此只能感到遗憾。

　　扳着指头算，历史上能够称得上圣王的实在没有几个。帝非王，王不是帝，三皇五帝自然不在其中。她想，能够称得上圣王的，夏禹王应该算一个。夏禹王掘穿龙门，疏通九河，把百姓从水患中解救出来，让天下苍生至今怀念。于是，她到了岷山，探访禹穴，见到高山巍巍，森林莽莽；又临龙门，搜寻禹迹，见到黄河奔腾，波涛澎湃。可惜的是，禹王的汗水或者已经滋润了大地上的草木，让华夏大地草木青青；或者已经汇入了滔滔黄河，让盘古留下的这脉滋养神州赤县的血液永不枯竭。

　　观音心想，除了夏禹王以外，商汤王也能够算一个。他一生除暴政，安黎民，选贤任能，惠及苍生。于是，她到了古亳，进香成汤庙，追思千古圣主，缅怀汤王功绩；又到商丘，拜访遗民，竭尽仰慕之情，寄托不尽哀思；可是，汤王的汗水，一样滋润了他脚下的大地，哺育着他的后世儿孙，一滴也难寻找。

　　观音又想，除了夏禹王，商汤王以外，周文王应该是当之无愧。周文王积善成仁，政化大行，演绎八卦，撰写《周易》。为了求得周文王的汗水，她攀岐山，涉沣水，临渭滨，吊羑里，一路行去，禾黍葱葱，荠麦青青。尽管古迹犹存，可惜斯人已去，杳然难寻，哪里能够搜集得到文王一滴汗水！

　　再说这圣地泉水，这圣地是什么地方？举目神州，无山不青，无水不碧。五岳屹立，江河澎湃。更兼五岳之外，还有峨眉，九华，终南，太行等千万名山；江河以外，还有青草、洞庭，彭蠡、西海等无数水域，究竟这圣地在哪里呢？

　　观音心里感到有些累，然而，她不能停下寻找的脚步。一天，她突然想道，这圣王圣地暂时难以找到，这圣母会不会就是女娲呢？女娲抟黄土为人，为人类始祖；又炼石补天，给了后世儿孙一个安居乐业的家园，业绩辉煌，功勋卓著，为人们世世代代怀念。

　　想到这里，观音眼睛一亮，顿时抛却所有的疲劳，立即前往昆仑山元始洞拜访女娲。

　　这日，女娲正坐在元始洞中静心修炼。突然，一股心血来潮，她忙伸出指头掐算，知道有贵客来访，连忙起身，整顿衣裳，出洞迎接。见到是观音，真是喜出望外，立即上前施礼说：“早知道菩萨有兴到这荒山野地来，我真该亲自到白雀寺迎接。”

　　在女娲面前，观音始终觉得自己是晚辈，因此，彬彬有礼地回答：“我已经离开白雀寺三年了。老祖宗，不要怪我拜访来迟。”

　　女娲见观音这样客气，非常感动：“哪能呢！这些年来你很不容易。为了弘扬佛法，你抛弃西天尊位，投生东土，经磨历劫，万众景仰；为了修炼净瓶水，你四方奔走，寻找三圣，备尝艰辛，举世钦佩。今日能来我这里，让你在百忙中又添一忙，既让人感到荣幸，又让人生出无限歉意。”

　　观音想，女娲早知道我这些年的生活了。老祖宗纵览古今，阅历丰富，应当知道三圣所在，何不就此求教？于是说道：“老祖宗，我是来求你的。”

　　观音一口一个老祖宗，女娲感到不便担当，连忙制止：“不要叫我老祖宗了。你前世时，我们是好朋友。就叫我女娲吧。”

　　观音想，怎么能够直呼其名呢？她想起释迦牟尼都把女娲叫媧皇，于是说道：“那我还是叫你媧皇吧。媧皇，你今天可要帮我一把呵！”

　　女娲说道：“菩萨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够帮得上忙，就是上天入地，我也要去。”

　　观音说道：“媧皇造人补天，实在是古今女性中最伟大善良的人，这圣母，舍你还能有谁？我想搜集你的几滴眼泪，修炼净瓶水，媧皇该不会推辞吧？”

　　女娲听了大笑，说道：“菩萨过奖了。我虽然引绳作人，炼石补天，其实不能算得圣母。”

　　观音反问道：“如果媧皇都不能算圣母，谁还能算圣母呢？”

　　女娲说道：“所谓圣母，应该生活在儿女中间，急儿女所急，想儿女所想，与儿女们解忧除难。共工作乱时，我谨守天规，不能像盘古那样大义凛然，出手相助，至今感到内疚；眼下，我又在这昆仑山上，远离尘世，独自修炼，只享受世上苍生的香火供奉，其实未能为他们造多少福，谋多少利。我怎么能当得圣母这个称号呢？”

　　观音说道：“即便如此，也是瑕不掩瑜。媧皇何必过谦！”

　　女娲见观音坚持认为自己是圣母，想了想说道：“如果你坚持以为我就是你所要寻找是圣母，我也没有办法。可是，我实在没有眼泪送给你啊！”

　　观音问道：“这又是为什么呢？媧皇向来慷慨大方，今天难道吝啬几滴泪水？”

　　女娲说道：“你今天不远万里来到昆仑。孔丘曾经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我高兴得心里开花，哪里有泪水相赠呢！”

　　观音追问：“难道媧皇以前也没有流过泪？”

　　女娲断然否定：“当然不是。喜怒哀乐是人的常情。一个人如果不会流泪，他的感情就不健全。你看我是一个感情上残废的人吗？”

　　“当然不是。”观音笑了，“这样说来，媧皇也是流过泪的。在你的记忆里，有几回流泪的印象最深刻？”

　　“两次。”女娲不假思索。

　　“哪两次？”观音兴致勃勃。

　　女娲陷入了沉思。她缓缓地抬起头来说道：“一次是盘古三板斧开天辟地成功，我喜极流泪，那是喜泪；一次是盘古死时，我悲极流泪，那是悲泪。”

　　谈到盘古之死，观音肃然起敬。她感到话题沉重，不便再问。女娲却望着观音微笑着说：“也许，你会问，你的泪水呢？”

　　观音笑了：“正是。你的泪水都到哪里去了？”

　　女娲回答：“有的汇入了江河，流进了海洋，再也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了；有的渗进了脚下的大地，与泥土交融，难解难分；也有的在阳光下晒干了。”

　　没能搜集到女娲的泪水，观音非常遗憾。她慎重地对女娲说道：“假如今后流泪，可要记得帮我收集在那里。”

　　女娲笑道：“我是一个看尽了天上人间许多事故的人，性格又有些倔强，今后，如果不是大喜大悲，恐怕很难流泪。”

　　一句话提醒了观音。她想，媧皇纵览古今，历尽沧桑，也许知道这圣王是谁，圣地在哪里，于是问道：“依媧皇之见，这圣王应该是谁，圣地又在哪里？”

　　女娲还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观音突然提起，只好如实相告：“我还没有想过，实在不敢信口开河。”

　　此行昆仑山，一无所获，观音感到有些失望，便起身告辞。女娲挽留说：“何必如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还没有给你洗尘呢！”说罢，回头吩咐侍女秋英：“快摆上来！”

　　秋英立即把天上王母所送的蟠桃，西天如来所送的香栗，女娲亲手在昆仑山上采摘的各种时鲜瓜果摆了一桌。女娲请观音入席，取出盘古留下的千山木叶酒，就要给观音满上。观音连忙避席说道：“这满桌时鲜瓜果，我就愧领了；酒为佛家所戒，贫尼不敢沾唇。”

　　女娲说道：“这千山木叶酒是盘古经历万年酿成。虽然也挨上一个酒字，其实与别的酒大不相同。今日难得故人相逢，何妨少饮！”

　　观音说道：“媧皇的心意，我领受了。出家人须牢记戒律，贫尼实难从命。”

　　女娲听观音如此说话，也不坚持，她叫秋英撤下千山木叶酒，换上王母赠送的太上芙蓉液，取过琉璃盏，给观音满满斟上。

　　观音入席，吮了一口，果然奇香满口，但是，一想到三圣之事毫无眉目，依旧情绪有些低落。女娲宽慰说：“许多事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菩萨不必忧虑，这三圣早晚是会弄明白的。”

　　观音眉头开始舒展。她对女娲说道：“我一个人，孤陋寡闻，力量有限，希望媧皇留意三圣之事，若有所闻，便相告诉，贫尼感激不尽。”

　　女娲朗声回答：“菩萨为了东土子民，呕心沥血。菩萨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将尽力帮助菩萨寻找三圣。”

　　观音非常激动：“如此，就有劳媧皇了！”说罢，她举起琉璃盏，一饮而尽。

　　得到女娲帮助寻找三圣的承诺，观音心里感到踏实。她觉得此次昆仑山之行还是收获不小，起身告别女娲。女娲送她下了山。分手时，女娲拿出昆仑剑，赠送观音。女娲说道：“江湖凶险，菩萨必须时刻小心在意。这剑是我千年修炼而成的。如有妖邪加害菩萨，菩萨念动口诀，祭起此剑以后，可立斩妖邪之首。”观音踌躇说道：“多谢媧皇美意，我以善心，看待这个世界。如此凶器，随身携带，实在不方便。”女娲听说，感慨唏嘘。两人依依惜别。

　　观音决定返回兴林国去。一路东行，不觉来到了雪山。千峰银光闪闪，万壑玉树琼枝，好一片冰雪世界。观音被眼前奇异景色吸了，一边走，一边欣赏，不觉进了一条山谷。令观音诧异的是，山谷里，芳草铺翠，鲜花盛开，杨柳摇青，桃李结实。观音想，外面一片冰天雪地，这里却是锦绣乾坤，当中定有高人在。如果能与这位高人见上一面，定然能够受到许多教益。

　　观音沿着一条淌珠泻玉的小溪，缓缓行进。到了山谷尽头，看见一道石门。观音想，高人定在此门内。正欲上前敲门，石门突然大开，里面出来一个年轻貌美，头上却盘着发髻的姑娘。姑娘见了观音，连忙上前施礼：“圣姆说外面来了贵客，催我出来迎接，我还不相信。打开门来，果然见到菩萨，菩萨请进。”

　　观音问姑娘道：“你怎么也叫我菩萨？”

　　姑娘笑道：“圣姆告诉我的。圣姆说，你是如来佛祖·封的观音菩萨。”

　　姑娘忙问：“你说你家主人叫什么？”

　　姑娘说道：“圣姆啊！——大家都叫她雪山圣姆。”

　　姑娘一口一个圣姆，观音心里激动起来：“难怪媧皇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九州万国到处寻找圣母，圣母原来在这里。”

　　观音跟随姑娘进了石门。这里尽管是神仙洞府，却也不是人们所想象的那样黄金铺地，白玉为台，老虎鼓瑟，凤凰吹笙。满眼都是石凳石桌，原来十分简陋。只有数丛修竹，几树桃花，一溪绿水，满园芳草，使人仿佛置身画图中。

　　园里有三间茅屋。一个满头白发，满面红光的太婆站在阶上，微笑着迎接观音。太婆身边，站着一个壮汉，身长五丈四尺，腰壮十围。观音仿佛在哪里见过，连忙上前施礼：“贫尼见过圣母。”圣姆乐呵呵地，上前携着观音的手，说道：“菩萨不避风雪，万里远来，老婆子失迎了。”

　　圣姆将观音迎进茅屋坐下，吩咐刚才迎接观音入园的那个姑娘说道：“玄英，快给菩萨上茶。”

　　玄英答应着，一会儿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雪山春茶。观音品了一口，只觉得奇香满腹，使人神清目炯。观音对圣姆说道：“早闻圣母大名，贫尼历尽千山万水寻访，不期在这里相遇，真是前世的造化。”

　　圣姆微笑着说道：“你我相逢，当然是前世的造化，可是，我这个圣姆可不是你要寻找的那位圣母。”

　　观音诧异，问道：“莫非圣姆舍不得几滴泪水，让我修炼成净瓶水，救济天下苍生？”

　　圣姆大笑：“正法明，你以为只有你才一心为了天下苍生吗？是佛都有一副菩萨心肠。”

　　除了释迦牟尼和女娲以外，这是又一个直呼自己为正法明的人。观音知道此人定有来历，连忙起身拜了两拜，说道：“贫尼浅陋，还望圣母教诲。”

　　圣姆依旧微笑：“你知道我是何人？”

　　观音又仔细打量了一回圣姆，虽然觉得面善，其实并不认识，只好如是回答：“贫尼实在不知，还望圣母原谅。”

　　壮汉一旁扯起铜钟般地嗓子说道：“难道千年雪莲之事你也忘记了！”

　　一句话提醒了观音。自己在孩提中，曾遭劫难，是雪山圣姆大慈大悲赐给千年雪莲救了性命。关于舅舅骆旦寻找千年雪莲的故事，观音曾经多次听母后讲过，难怪这壮汉和玄英姑娘都似曾相识。观音连忙拜在圣姆面前，感激地说道：“圣姆当年慈悲，救了贫尼一命，早想当面致谢，苦难寻觅。今日能够见到圣姆，了却夙愿，我今生当无遗憾了。”

　　圣姆连忙扶起观音说道：“不要客气。你我原是灵山旧相识，在你蒙难的时候，我怎么能够袖手旁观呢？”

　　圣姆见观音感到疑惑，于是解释说：“释迦牟尼是我的胞弟。当年，我们曾一道在灵山修炼。只因你和释迦牟尼要修大乘教法，我却坚持小乘教法，因此负气来到这千里雪山。现在想来，当年我也过于固执了点。无论大乘教还是小乘教，都是佛教，同根同源。你为天下苍生，义无反顾来到东方经磨历劫，实在令人感动。”

　　观音听了，恍然大悟。她虚心请教，说：“我要解救天下苍生，修炼成净瓶水，不知道这三圣在哪里，请圣姆指教。”

　　圣姆微笑道：“修炼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世上那些一蹴而就的事，不是不久长，就是没有价值。你又何必操之过急。”

　　观音听了，有些不解，小心地说道：“请圣姆说得明白一点。”

　　圣姆委婉地说道：“俗话说，功到自然成。你现在虽然有了许多功德，但还不圆满。你看眼前的这条小溪，它的目标是奔向海洋。尽管它现在还不知道海洋在那个方向，但是，它穿崖透石，百折不回，万难不屈；为其如此，高山挡不住它，深壑留不住它。它在经历千回百转之后，终当有见到海洋的那一天。你现在努力的方向依然是不懈地修行，积累功德。三圣出现，功德圆满；反过来说，也只有功德圆满，才可望三圣出现。”

　　一席话，说得观音茅塞顿开。观音想，这些年来，自己四处寻访三圣，看来真像是缘木求鱼呵。她站起来，对着圣姆重新行了一礼，发自肺腑地说道：“多谢圣姆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