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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第一天晚上,观音住在太婆家里。
太婆姓赵,人称赵婆婆。赵婆婆性善好佛。摆脱王小虎的纠缠后,她对观音说道:“菩萨,今天是我儿周年忌日。昨天晚上,我梦见他正在一间黑漆漆的房屋推磨,旁边还有人拿着鞭子看管着他。想来他在地狱受罪,灵魂没有超生。我想请菩萨替我儿念一遍超生经,解脱我儿脱离地狱。不知菩萨是否愿意。”赵婆婆见观音沉吟着,没有说话,怕观音拒绝,又接着说道:“虽然我家穷,但是我不会少一个香钱。菩萨说是多少,我就给多少。”观音觉得自己志在解救天下苍生,眼下正是一个机会。她见赵婆婆把话说到一边去了,忙说道:“既然太婆家里有佛事要做,我答应就是。”太婆高高兴兴地把观音接回了家。
赵家庄外有一条河,叫青龙河。青龙河虽然不大,但盛夏季节,河宽水阔,经常翻船,不少人因此丢失性命。
赵婆婆的儿子叫赵林。去年乘船过河时,船到河心,突然被一个恶浪打破。船上的人全部落水。有的挣扎着上了岸,有的被淹死了。
那次事故死了三个人。当赵林被人拖上岸时,横身青一股紫一股,已经没有了气息。赵婆婆膝下只有这样一个儿子,当场哭得死去活来。
河边有一座庙,叫河王庙。庙里祭祀着龇牙怒目八面威风的河王爷。为了祈求能够平安过河,四时八节,人们都抬着猪牛羊三牲及时鲜果品到庙里祭祀。庙里的秋水道人说,如果心怀不诚,祭祀不周,或当面祭祀了,背后又说河王爷的坏话,河王爷就会发怒,要了那人的小命。庄里人听了都惴惴不安,唯恐什么地方得罪了河王爷。大家都生活在河王爷的阴影里。
赵婆婆到家安排观音住下后,备了香蜡和一碗水饭,挎上竹篮,就要出门。观音问赵婆婆到哪里去。赵婆婆说,在儿子的忌日里,穷家小户,没有什么好祭祀的,给他送一碗水饭吃去。观音要求跟着赵婆婆一道去,赵婆婆推辞不了,只好答应。
赵婆婆来到河边,点上香蜡,烧过纸钱,泼了水饭。观音细看那条河,宽不过六七丈,深不过一丈多。两岸平畴沃野,人烟稠密。观音问赵婆婆,庄上的人为什么不在河上架一座桥,人们出庄或回家就安全了。
这时恰好河上的渡船靠岸,船上下来几个人。中有一人,玄衣黑裳,手持拂尘,肩背长剑,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这人正是河王庙的秋水道长。听见观音说要在青龙河上架桥,颇不满意,傲慢地问观音:“哪里来的小尼姑,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想入非非,敢在河上架桥!”
观音见那道人,长髯齐胸,知道出家已经有些年月了,客气地回答说:“架一座桥能方便两岸苍生,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秋水道人指了指上游不远处隐藏在树林里的河王庙说道:“你在河上折腾,河王爷怎么能够安心过日子?要是得罪了河王爷,降灾给两岸百姓,你心里就舒服了吗?”
观音笑道:“一方神灵,应保一方平安。在河面架桥,既方便了两岸苍生往来,又能保护过河者的生命安全。这应该是河王非常乐意的事,怎么会得罪他呢。”
秋水道人看了看眼前尼姑,觉得她只有十多岁,认定她道行不深,摆起一副长者姿态,教训她说道:“看你年纪轻轻,少不更事,还是回寺院去多参禅打坐几年再出来吧,别给你师傅添麻烦。”说罢,手摇拂尘扬长而去。
赵婆婆祭祀儿子后,回到家里。观音向赵婆婆要了一炷香,一对蜡,点燃后,盘腿打坐,念经超度赵林的亡灵。
当天晚上,赵婆婆梦见了儿子赵林来到身前跪下。赵林对赵婆婆说道,由于母亲请来了菩萨超度自己,阎王爷已允许他去两河投生,特地来感谢母亲。赵婆婆又喜又悲,问赵林道:“你生前究竟做了什么错事,死后被阎王爷罚在地狱里做苦工?”赵林说道:“孩儿其实没有罪过。只因为我死于一次意外,阎王爷说我不爱惜生命,丢下母亲在人世间孤苦伶仃;还说我有三十年的孝道未尽。地府法令森严,为了警告那些死鬼,来世做一个爱生敬老的人,因此罚我在地狱受苦。”赵婆婆悲哀地说道:“我儿因翻船落水而死,实在不是罪过!”
第二天,赵婆婆逢人便说观音年纪虽轻,道行很深。只做了一夜佛事,就拯救儿子出了地狱。人们听说以后,家家户户都来请观音布施佛法。观音想着自己肩负着弘扬佛法的责任,便在赵家庄住了一个多月时间。这期间,赵家庄人,无论男女老幼,开口便说佛说善。赵家庄俨然是座佛庄。
观音住在赵家庄,惹恼了秋水道人。
青龙河弯弯曲曲地流入涪江。涪江龙王有三十八个儿子。第十八子名叫鼍嚣。鼍嚣小时候喜欢贪图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涪江龙王担心他日后为自己惹出麻烦,待其长成,便让它做了青龙河王。涪江龙王想,青龙河是一条小河。即使鼍嚣他日惹出事来,也好遮掩。
鼍嚣上任以后,在水里吃腻了,玩腻了,想享受一番人间的生活。可是,身为青龙河河王,它只能管理青龙河水族,没有权利对两岸黎民百姓发号施令。为此,它整日里闷闷不乐。
一天,鼍嚣巡游到渡口,看见一只渡船载着七八个人过河。男男女女在船上有说有笑,十分快乐。鼍嚣禁不住心生嫉妒:“好快乐的人间生活,可惜我是异类,不能享受。”鲤鱼精听见,对鼍嚣说道:“大王不要羡慕他们。我有一计,可使他们臣服与大王。”
鼍嚣问鲤鱼精道:“你有什么好计,还不讲来。”
其时,鲤鱼精正在追求鼍嚣,希望能够做鼍嚣的九姨太,可是,鼍嚣见鲤鱼精不够苗条,没有把鲤鱼精放在心上。鲤鱼精委婉说道:“大王心里向来只有自己,没有他人。如果……”鼍嚣见鲤鱼精说话时吞吞吐吐,不由着急:“如果你的计划能够让两岸黎民百姓臣服于我,你就是我个第一功臣。我将与你洞房花烛,择日完婚。”鲤鱼精当即附着鼍嚣的耳朵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鼍嚣听了鲤鱼精的话,非常高兴:“好,好,实在是好!”于是,下令水族兴风作浪。水族们早就厌倦了水里单调枯燥的生活,今见河王放纵自己,个个精神振奋,一齐摇头摆尾。无奈青龙河是条小河,水族们的修炼工夫不够,一点点魔力还掀不起狂风巨浪。河面上只是风生水皱,敌不过渡船上的满船人气。鲤鱼精见了,忙对鼍嚣说:“大王,它们的法力不够,还需你亲自作法才行。”
鼍嚣听说,只好亲自上阵。它运气发功,一摇头,河面上狂风大作;一摆尾 恶狼汹涌;它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渡船被狂风恶浪掀翻。乘船的人,全部落水。
赵家庄的人听说渡船翻了,纷纷赶来抢救落水的人。一番手忙脚乱以后,落水的人被拖上了岸。七个人落水,只有两个人还活着,死了五人。一时间,妻子哭夫夫哭妻,母亲叫儿儿叫母。赵家庄笼罩在悲痛中。
这时,庄里来了秋水道人。秋水道人到处说:“河王爷认为赵家庄的人不孝敬它,因此生气,打破了渡船。”赵家庄的人听说以后,心里害怕,问秋水道人,怎样才能够让河王爷满意,不再发生翻船死人的事。秋水道人说道:“要在河边修建一座河王庙,供奉河王爷。四时八节,给河王爷祭祀。”庄里人听信了秋水道人的话,纷纷出钱、出米、出料、出力,在河边修建起一座河王庙。根据秋水道人的描绘,雕塑了一个龇牙怒目八面威风的河王爷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香火不断。秋水道人就成了看护河王庙的道士。
这场沉船事故不消说是青龙河河王鼍嚣一手制造的。事故发生以后,当赵家庄的人正沉浸在悲痛中时,鼍嚣又派秋水道人到赵家庄里游说,利用人们的悲痛和恐惧心里,鼓动人们在建立河王庙。从此,鼍嚣享受着了人间的供奉。
因为来了观音的缘故,赵家庄几乎人人信佛。虽说人们依旧到河王庙里祭祀河王爷,但河王庙的香火已经大不如从前。秋水道人怎么能不生气?
秋水道人早年在龙头山炼丹修道。后来,耐不得山中孤寂,便思量着下山。一日,他肩背长剑,走下山来。谁知江湖上的路并不好走。几个月后,盘缠用尽,囊中羞涩。为了谋生,他便摆了一个地摊,替人看相卜卦。秋水道人在修道期间,师从的是华阳道长。因为心志不专,不受华阳道长的喜欢。尽管如此,他还是得到了华阳道长的一些真传,占卜十分灵验。相面也十分准确。由此,他有了一点名声,四面八方来求他的人,往往不惜重金。他手里逐渐宽裕,衣食已逐渐丰足。他仔细盘算,觉得与其在深山寂寞,何如在尘世上混日子,既逍遥又自在。于是,他就在这个地方定居下来。
一日,秋水道人门前来了一个青衣白面的小生。小生后面跟着一个满脸胡须的黑面汉子。秋水道人看出来者不是普通的人物,出面小心接待。秋水道人问那小生,是看相,还是卜卦?小生一扬手,爽快地回答:“既不看相,也不卜卦。久闻道长大名,特来一叙。”秋水道人马上把那人接进屋里,叫仆人上街买酒买菜。小生拦住秋水道人说:“不劳道长破费,酒菜已经备下。”说罢,手一挥,黑汉就囊中取出酒菜来,摆满了一桌,都 是些秋水道人生平没有见过的山珍海味。
细品那些酒菜,秋水道人知道不是普通的人间膳食。席上,小生只是不停地劝酒劝菜,对秋水道人极其恭敬。倒是秋水道人耐不住了,几杯热酒下肚以后,试探着问:“客人来此,大概不是仅仅是为了和我喝酒吧?”小生淡淡一笑:“道长实在是天下第一奇才,我今只是慕名来访,不必多意。”秋水道人见小生对自己特别恭敬,不仅生出一种遇到知己的感觉。他对小生说道:“客人如果再不说明来意,这酒我就不喝了。”小生笑道:“道长不是能够神机妙算吗,道长不妨先算一算,看我从何而来。”秋水道人回头拿出一个签筒,对小生说道:“若要我算,客人不妨先抽一签。”小生伸手抽出一签,上面写着一个“龚”字。秋水道人仔细看了看签,心里想到,这字有些名堂,一条龙下面一个“共”字。他仔细端详了小生和黑汉一回,说道:“客人还是回去吧。”小生说道:“道长为什么这样呢?”秋水道人叹息说:“你想要我与你共事,可是,我不能帮助你。”
小生听到秋水道人如此说法,马上叫黑汉捧出一盘金银,说道:“我实在是仰慕道长大名,特来相聘。”秋水道人长叹一声,并不说话。小生问道:“道长何故叹息?”秋水道人说道:“能够遇到你这样礼贤下士的人,对我来讲,实在是三生有幸。只是,非常可惜,我实在不能答应你。”小生问秋水道人因何不能答应。秋水道人说:“你我心知肚明。”小生说道:“我实在是个糊涂虫,还望道长明示。”秋水道人望着小生,好一会,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我不是同类。”
小生听到这话,大惊,立即下拜说道:“道长果真是个活神仙。如蒙道长不弃,与在下一道回府,将与道长同享荣华富贵。”秋水道长只是摇头:“多谢你的美意,你回去吧。”小生见说不动秋水道人,只好告辞。秋水道人要小生把那些金银财宝一并带走,小生说道:“交友不成情意在。些许礼物,就算我羡慕道长大名,送给道长留作纪念。”说罢,告辞离去。
过了大约一个月时间,那小生又来找秋水道人。秋水道人问道:“你大约是来拿那些财物的吧?我丝毫未动,现原样送回。”说着,叫仆人端出小生上次所送的金银,果然一分不少。小生见了,忙道:“道长何必这样见外!我是钦慕道长,特来与道长饮酒聊天,以此消受这大好时光的。”秋水道人略一踌躇,小生又叫黑汉把那好酒好菜摆了一桌。秋水道人本想打发小生上路,但见小生如此殷勤,觉得不便拒绝,转眼又想,人生有酒便可醉。既然送上门来了,不吃白不吃;像上回那样吃饱喝足,然后打发他走。于是入座。
也许是因为美酒佳肴的缘故,这一次,两人喝的时间特别长。开始,秋水道人还有所防范,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不说。禁不住小生一边劝酒,一边道长长道长短地呼叫,渐渐把持不住。酒兴浓时,秋水道人感叹对小生说道:“人生难得一知己。你是我生平第一次遇到的知己。可惜,你我不是同类。”小生说道:“道长看我是什么人?”秋水道人说道:“我早就知道了,你是水府神仙。”小生见秋水道人没有说自己是水府妖怪,而把自己说成是水府神仙,非常高兴,立即站立起来说道:“如此说来,我们应该是同类。”秋水道人摇头:“不是,不是,我是人,你是水族,是龙,我们不是同类。”
小生本是鼍嚣变化的。鼍嚣听了鲤鱼精的话,要在人间找一个帮手。他们多方打听,认为秋水道人是个合十的人选。于是带上重金,前来礼聘。上此虽然遭到拒绝,但看秋水道人在退还礼金问题上不坚决,认为还有机会。这一回,他们带上珍珠玛瑙,不下万金,又来请秋水道人共事。
鼍嚣对秋水道人说道:“这样说来,我们就是同类了。”
秋水道人愕然:“何以见得?”
鼍嚣说道:“我是水府神仙。道长是人世神仙。大家都是神仙,难道不是同类?”
这时,黑脸汉子有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珍珠玛瑙,秋水道人看了一眼,踌躇说道:“不知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鼍嚣说道:“只要你帮助我在青龙河边建一座庙,然后帮助看管就是了。”
道人建庙看庙,原不是什么非常之事。秋水道人想,这事实在不难,借此也许还有了一个归宿,于是答应了。
不久,赵家庄发生了沉船事故,秋水道人来到赵家庄游说。在秋水道人的鼓动下,人们在青龙河边修起了河王庙。秋水道人主持两岸黎民百姓四时八节给河王爷的祭祀,日子倒也过得十分舒心。
观音的到来,让秋水道人觉得遇到了挑战。河王庙香火不如从前倒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名望受到了影响。他觉得不能等闲视之。
他决心与那个不懂事的小尼姑一决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