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妙善在白雀寺修行满三年。

　　六月十九日是妙善出家三周年的纪念日。妙善回想起三年走过的路，心情十分激动。晚上，她照例去大雄宝殿当值。她用拂尘轻轻地扫过所有佛像，换过香烛，虔诚地念诵《大般若经》。

　　“正法明，东土这些时日，过得可还好呵？”突然间，听得有人在问自己。妙善连忙四下里看，大雄宝殿里没有别的人。妙善以为人在门外，又走到大门前张望。天空万里无云，一轮明月，遍地清辉。香坪上，安放着几个巨大的铜铸香炉。香炉里青烟缭绕，烛火闪烁。禅房那边，除了不多几处烛光外，大多数比丘尼已经入睡，有轻微的鼻息声传来。

　　妙善四下里看了一回，没有看见叫自己的人，心里正疑惑，突然，听到那人又说话了：“正法明，难道连我也不认识了吗？我在这里呀！”妙善回头，一个体态丰盈，妙相庄严的和尚，正满脸微笑地看着她。

　　妙善感到奇怪：夜深了，这和尚是怎么进来的？她显得有些局促，问道：“夜已深，师傅从何而来？”

　　和尚依旧满脸微笑，说道：“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正法明，你可知道你从哪里来？”

　　这本是出家人常用的一句禅语，妙善却一时回答不上。和尚叹息道：“红尘滚滚，竟连当年的正发明已蒙尘了。”

　　妙善突然记起，三年前的那个送经和尚曾经把她叫正法明。她曾经怀疑那个和尚是佛祖。仔细看去，眼前这个和尚有点像那个送经和尚，心想，难道他是佛祖？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堂上供奉着的释迦牟尼，不禁激动起来，面前这个和尚正是佛祖。

　　妙善连忙上前参拜：“小尼姑见过佛祖。”

　　释迦牟尼笑呵呵的：“好个正法明，红尘十几年走过来，还没有忘记灵山故旧，实在难得。”他让妙善起来说话。妙善连忙端出一个蒲团，让释迦牟尼朝南坐下。释迦牟尼要妙善也坐下说话，妙善说：“在佛祖面前，小尼姑不敢坐。”释迦牟尼说：“你原是正法明。在西天三千诸佛中，成佛还在我之前。只因为你一心弘扬佛法，要普度众生，才投身东土的。坐吧，不要客气。”

　　妙善依旧不敢坐。她回答释迦牟尼说：“正法明是前世的正法明，妙善是眼前的妙善。”释迦牟尼说：“我们本为灵山故旧，何必那么客气！”妙善说道：“前世虽然是灵山故旧，今生却是师徒。释迦牟尼见妙善温文尔雅，谦虚谨慎，心里喜欢，不再坚持。

　　妙善问释迦牟尼：“我出家已经三年，为什么至今没有法名？”释迦牟尼说道：“白雀寺住持不是糊涂僧，她大约猜到了你一点来历，不便取给你取名。”

　　妙善问道：“佛祖来到这里，能不能够赐我一个法名？”

　　释迦牟尼说道：“在经历磨难以后，你将炼成金刚三味：有三十二应，十四无畏，四不思议；一身六用，耳不独能闻声，还能嗅香观色尝味触觉。到那时，十方世界，一体乾坤，若有生灵遭遇苦难，你可寻声前往，使他们皆得解脱。今后，你就叫观世音吧。”

　　妙善非常高兴，向着拜了两说道：“多谢佛祖赏赐法名。待我修炼成功后，大千世界，无量众生，若有人遭遇灾难，只要呼叫我观世音，我就寻声而去，救助他们。”

　　释迦牟尼赞许道：“善哉！你有广大灵感，广大慈悲，更有广大法力，自然能够心想事成的。”观音回答说：“慈悲之心，我自与生俱来；那广大法力，我当努力修炼。”释迦牟尼说道：“你前世在灵山修成两件宝贝：一柄拂尘，一件袈裟。因你现在是女身，我将袈裟变成了素罗袍。现将拂尘和素罗袍一道与你送来。拂尘跟随着你，能帮助你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甚至呼风唤雨，降魔伏妖；那素罗袍穿在身上，妖魔不能浸身，水里火里去得。”观音拜谢，接过拂尘和素罗袍。

　　释迦牟尼又从怀里取出一只玉净瓶对观音说道：“我有净瓶一只送给你，你可在瓶中插入一直杨柳，待杨柳返青，抽枝长叶，净瓶水也就修炼成了。那时你的功德圆满，就可以用它来救济天下苦难苍生。”

　　观音问道：“不知这杨柳怎样才能返青？”

　　释迦牟尼答道：“瓶中须有三圣之水。”

　　“什么是三圣之水？”

　　“圣王汗水，圣母泪水，圣山泉水。如果有了这三圣水，你的净瓶水也就修炼成功了，你也便修成了正果。”

　　“什么地方可以找到这三圣之水？”

　　释迦牟尼说道：“上下千年，纵横万里，何物不生，何奇不有。”

　　观音还欲细问，释迦牟尼只是微笑不语。观音知道这需自己努力去求索，于是改变了话题，请教释迦牟尼，如何修炼才能大有长进，释迦牟尼说道：“我们佛教主要精神是扬善。每扬一善，功德增加一分，法力也增长一分。带到功德圆满的时候，法力也就无穷尽了。”观音说道：“世上生灵千千万万，其中自然不乏善良者，但也有许多顽劣之徒。怎样看待那些刻意为恶的生灵？”

　　“教化他们。”释迦牟尼回答，“启发和增长他们的善心。”

　　“许多生灵，都可被教化，”观音又问道：“可是，个别性恶的生灵顽劣不化，又当如何？”

　　“种瓜的得瓜，种豆的得豆。”释迦牟尼回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观音问道：“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你应当学习农夫。”释迦牟尼启发观音，“为了苗能茁壮成长，秋天能够有一个好收成，除了浇水施肥之外，还要除草灭虫。”

　　“生命是那样宝贵。除草灭虫是不是与扬善矛盾呢？”

　　“扬善和惩恶是和谐共生的。”释迦牟尼解释说，“每惩一恶，即扬一善。”

　　观音还想再问，寺院里响起报时的三声钟响，正是三更时分。释迦牟尼说道：“我该走了。你也应该走了。”

　　观音听说，忙低头施礼。再抬头时，释迦牟尼已经不知去向。观音抬头看正堂上的释迦牟尼塑像，释迦牟尼正面对自己微笑。观音站在释迦牟尼像前三鞠躬，然后走到大门前，抬头望，依然是一轮明月，满地清辉。她抚摸着怀里的玉净瓶和素罗袍，又扬了扬拂尘，知道这不是梦。

　　这一夜，观音通夜没有入睡。她反复回忆释迦牟尼的话，却不知道在生命地方去寻找三圣之水。她突然记起释迦牟尼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也该走了。”她想，释迦牟尼在回答在什么地方去找三圣之水的时候，还说过“上下千年，纵横万里。”这是否在暗示自己三圣之水在一个非常久远的地方？

　　她打定主意，暂时离开白雀寺，外出寻找三圣水。

　　第二天，观音收拾好行囊去向妙明告假。去时，妙明正在打坐，监寺空灵站在一旁。妙明问观音：“你就要走了吗？”

　　观音十分惊讶，住持是怎么知道自己要离寺下山的？她立刻产生出一种对不起住持的感觉：这些年来，同住持生活在一起，让她知道住持是世间最善良的人，时时刻刻都在关心、帮助和爱护着自己；她在住持身上看到了佛教的魅力和人性的伟大，也学到了不少的东西；不知道这次分别以后，什么时候才能与住持相见，她小心地回答：“是。”

　　空灵听说妙善要走，十分吃惊，问道：“怎么，觉得寺里清苦，要回宫去了？”

　　观音摇头：“我一生都只愿意聆听佛祖教诲，岂敢动此尘念。”

　　空灵仔细看了看观音的打扮，也不像要还俗的样子。心想，难道她觉得寺里委屈了她，要另投名山，忍不住又说道：“我们都知道你很有慧根，莫不是觉得寺里委屈了你？如果你留下，我愿意让出监寺的职务。”

　　观音笑道：“出家人应该六根清净。监寺莫非认为我是一个患得患失、追名逐利的人？”

　　空灵知道自己一时性急，说错了话，连忙道歉：“我也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只是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一起。我心里真有些舍不得你。”

　　这时，妙明睁开了眼睛。她对空灵说道：“不要说了。”回头对观音说道：“你去吧。”

　　空灵虽然奇怪住持为什么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说，但果真没有再说。观音非常感谢住持的通达，她想住持总是这样善解人意。她在住持面前拜了两拜，起身离去。

　　听说观音要下山，大姐绝尘、二姐抛尘都来挽留。绝尘说道：“你就在山上吧，我们姐妹既能够共同修炼，又能够朝夕相处。”

　　观音回答：“大姐深情，小妹心领了。我欲云游四方，行万里路程，读万卷经书。”

　　弃尘说道：“如果你是一个和尚，倒也罢了。一个尼姑，要像行脚僧那样化缘，恐怕有很多的不方便。”

　　观音回答：“男也罢，女也罢，僧也罢，尼也罢，心中只要有佛祖，做什么都方便。”

　　弃尘说道：“大千世界，物欲纵横。当心在那个染缸里被染得横身上下花花绿绿的，将来上不得灵山，见不到佛祖。”

　　观音问道：“你怎么忘了佛祖释迦牟尼当年的经历？”

　　弃尘当然知道释迦牟尼云游四方，历经艰险才修成正果，依旧坚持说道：“你能与佛祖相比？你应该明白，你是一个女身。”

　　“我们应当学习佛祖的榜样。只要心中有佛，无论男身女身。女身也许比男身修炼更艰难，但是，我们不能因此畏葸不前，影响了自己的修炼。”

　　两个姐姐见挽留不住，只好把观音送出山门之外，目送她下山。

　　观音站在山脚，却一时不知道该朝什么地方去。她理了理思绪，觉得这次下山是为了寻找三圣水，修炼成净瓶水。可是，圣王是谁，圣女是谁，圣山在哪里？她都不清楚。

　　回头望，白雀寺的宫观已经隐入丛林中；朝前看，向南、向北、向东三条大路摆在眼前。观音觉得向南二十多里就是王城，哪里人烟稠密，说不定到了哪里能有所收获。便右转身，向王城走去。

　　道路上人很多。有的骑马，有的乘轿，有的坐滑竿，然而更多的是光脚。当然，有乘轿坐滑竿的，就有抬轿抬滑竿的。官道上，脚步纷纷，风尘扑扑。

　　盛夏季节，骄阳似火，酷热难当。官道边，靠山脚的地方，生长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浓荫下，歇息着七八个走得疲惫的人。

　　观音走了过去。走了一段路，她也想休息。同时，她想走到那群人中间去，一则适应未来日子里要一边化缘一边布施佛法的生活，二来，想了解关于三圣的情况。

　　见到观音走来，一个太婆立刻站起来鞠躬：“菩萨，请这边坐。”

　　观音连忙还礼：“多谢太婆，我不是什么菩萨，我是刚出家的一个小尼姑。”

　　“哎哟哟，既然出了家，就是菩萨。”太婆热情地说道。

　　树下有个男子，二十七八岁，是个地痞，叫王小虎。天气实在太热，王小虎手里摇着一把绸扇。见了观音，他笑嘻嘻地向前走了两步，说道：“是不是在寺院里耐不住寂寞，下山来找老公？”

　　听了王小虎的话，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也有人皱起了眉头。

　　观音有点难堪，她很想回击这个王小虎。刚要开口，突然想到佛家应该与人为善，便忍住了，只笑了笑。

　　王小虎更加放肆：“跟了我如何？我家里只有一个老婆。你这么漂亮，我让你作正房。”

　　一个三十多的男子正依着树休息。他大约听不下去了，上前制止王小虎说：“别个是出家人，你不能这样说。”

　　太婆也跟着说道：“你嘴巴子上还是积点德，在菩萨跟前打胡乱说，当心闪了舌头。”

　　王小虎却听不进去。他推开三十多岁的男子：“我咋个说呀？我说的可是大实话。”见观音依旧微笑着，没有动怒，王小虎非常得意：“你看，小尼姑可是动心了。”边说伸手去拉观音；观音轻轻用拂尘一扫，王小虎连忙缩手。惹得树下歇息的人都大笑。

　　见大家大笑，王小虎的劲头上来了。他见观音回避着自己，又上前去追。三十多岁的 男子拉住他说：“你不要太过分了！”

　　王小虎看那男子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自己，不觉动了怒。他一挥手臂，三十多岁的男子仰面倒在地上。

　　一个白胡子老汉连忙上前，他一边抱起那三十多岁的男子，一面喊道：“王小虎，我儿子有病，你怎么打他呀！”

　　王小虎满不在乎地说道：“打他是为了让她长点见识。今后出门少管闲事。”

　　嘴快的太婆咕噜道：“你不要就到处欺侮人。一个人还是要多做好事，少做坏事。做了好事，将来上天堂，享福；做了坏事，二回阎王爷会把你扔到奈何桥下喂王八的。要不，就扔到地狱里受罪。”

　　王小虎听了，非常生气。他转身冲着太婆骂道：“死老婆子，谁要你多管闲事！"他边说边扬手要搧太婆，吓得太婆连忙后退。

　　观音见王小虎要打太婆，把太婆让到自己身后。王小虎过来，正好被观音挡住。王小虎看见观音，动了邪念，又伸手来抓观音。观音一扬拂尘，王小虎连连后退。旁的人看王小虎那么害怕一个尼姑手里的拂尘，都大笑。

　　被观音的拂尘扫得连连后退，王小虎显得十分尴尬。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只觉得观音一扬拂尘，好像有千万条鞭子在闪烁，但实际上观音的拂尘并没有触及到他，更不用说伤到他的皮毛。

　　只要观音一扬拂尘，王小虎就感到心悸，本能地后退。

　　这可不是王小虎的性格。平日里，他可是一个打三个擒五个的角色，欺男霸女是他的家常便饭。在四乡八村，他都小有恶名。看着大家在笑着自己，王小虎铁下心来，想夺下拂尘，挽回颜面。

　　王小虎又向观音冲去。观音又扬着拂尘。王小虎虽然觉得那拂尘象鞭子，但为了面子，硬着头皮向前。观音反而怕拂尘伤着了王小虎，只好好退。

　　王小虎却不知趣。他以为观音害怕自己，更加大胆，拼命向前。他一心要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

　　观音不停地退，王小虎不停地追。身后有一块岩石，观音眼能看八方，耳能听六路，早发现了。她轻轻向后一跳，跳过去了；王小虎却没有注意，扑上前去，扑倒在岩石上，浑身感到疼痛。王小虎爬起来，摸了摸嘴边的血，看在众人正在嘲笑自己，心有不甘。他一步一步向前逼进，恨不得活吞了观音。

　　观音依然让着他。路边有条小溪，宽不到一丈多一点。观音见王小虎逼近，轻轻一跳，跃过了小溪。

　　众人见王小虎逞强，开始时都为观音担心。看到观音在好强者面前面无惧色，都十分钦佩。现在，又见观音轻轻跃过小溪，都齐声喝彩：“好功夫！”

　　王小虎见观音跃过小溪，犹豫了一下，见众人都在看着自己，不甘示弱，纵身一跳，想跳过小溪去。可是，他的功力不够，跌在了溪水里，像只落汤鸡。

　　待到王小虎水淋淋地爬上岸，众人都大笑着散去。他眼里那个年轻漂亮的尼姑已经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