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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妙善出家进了白雀寺。
妙明早就知道妙善慧根不同寻常,有心磨练她。她明白妙庄王和宝应的意图后,便没有给妙善剃度,也没有给她取法名。她叫监寺空灵安排妙善去厨房生火、扫地、挑水,砍柴。
空灵非常困惑:“这些苦力,让一个金枝玉叶去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妙明笑道:“佛门里众生平等,哪里有什么金枝玉叶。”
空灵知道失言,忙改口说道;“当年,我初进佛门,师傅也不曾让我干那些粗活;同样是公主,妙颜、妙音也没有去干过那些粗活;何以妙善就应该干那些活呢?”
妙明徐徐言道:“佛祖释迦牟尼当年出家修行,不是经历了三灾六难,七十二般磨难,才修成正果的吗?妙善如有慧根,自当能经受得了种种磨难,如无慧根,王后正盼着她早早回宫呢。”
妙明嘱咐空灵:“对妙善该罚则罚,不可姑息。只有艰难困苦,才能成就她。”空灵不敢违背,点头答应。
在白雀寺里,妙善每天三更多一点就要起床,生火、烧饭。带班的比丘尼是个脚大臂粗的中年女人,法名无愚。她在红尘中滚过三十多年,嫁过夫,生过子。后因一场灾变,夫死子亡,才进入空门的。妙明大师见她心里邪恶尚未根除,又有持家过日子的经历,便叫她主管众尼饮食。
无愚不知妙善是当朝公主,也不知住持与妙善的关系,对妙善经常呵责甚至打骂。她经常睡到天明才起床,不是指责妙善把水掺多了,粥熬稀了,就是挑剔盐放少了,味道淡了。所有这些,妙善都只能忍了,如果辩解,就可能受那皮肉之苦。要知道,出嫁过,生育过的女人是很会打人的。
每天,妙善都要劈柴、挑水。她从未干过这等粗活。劈柴时,那笨重的斧头常常不听使唤,不是伤了手,就是伤了脚,鲜血直流。日子虽然艰苦,但是,妙善却坦然应对。她想起佛祖释迦牟尼初出家时,九死一生,经历了人间种种磨难,才修成正果,得以成佛。她把一切痛苦磨难都看成自己修炼过程里不可或缺的。她常常告戒自己,虽九死也不悔。
一天,妙善忙碌到三更时分,才上床休息。朦胧里,她见一个神将跪在身前,说:“师傅,遵照佛祖爷的吩咐,我给你送经书来了。”妙善问那神将:“你是何人,为什么叫我师傅?”那神将说道:“我是托塔天王的二太子木叉,佛祖爷叫我拜你为师。”妙善接过经书,翻了翻,全是无字的,心里明白,口却不言,随手把经书放在案上。木叉又跪拜道:“请师傅赐给弟子法名。”妙善想了想说:“我欲普度众生脱离苦海,你在我跟前行走,惠及苦海中人能登彼岸,就叫惠岸行者吧。”木叉听里十分高兴,说:“感谢师傅赐名。”
梦醒后,禅房空寂,审视案头,整齐地放着六部经书。妙善知非梦幻。每日里加紧修炼。
妙明常带着空灵到寺院各处巡视。一次,路过厨房,看见妙善在院子里劈柴时,柴块反弹,打破了妙善的前额,妙善痛得站立不稳;无愚却骂骂咧咧地从房屋里出来,她不但没有帮助妙善,还给了妙善一巴掌,妙善向后倒在了柴堆上。
空灵正好陪同妙明巡视到此,看到了这一幕。空灵戚然。她回头看妙明,妙明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幕,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山门。空灵不忍,走下台阶,轻轻扶起妙善,见她没有伤着,轻声说道;“小心点。”
无愚看见妙明和空灵,非常恐慌。她指着妙善对空灵说道:“她偷懒,不老实干活。”空灵本想说无愚几句,但见住持已经向大雄宝殿方向走去,便放了妙善,默默地注视了无愚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匆匆离开,去追妙明。
无愚回忆着空灵的举止,心里有些不安。她问妙善:“你们是亲戚?”
妙善摇头:“不是。”
无愚又问:“你们认识?”
妙善点头:“认识。”
无愚心里有些着慌,进一步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妙善回答:“刚来时,不是她把我带来交给你的吗?”
“原来是这样。”无愚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又板着脸孔,冲着妙善吼道:“还不快干活去!”
妙善出家一个多月了。
宝应思念着女儿,借口到白雀寺进香,想会会妙善。
宝应的轿子刚进山门,空灵就迎了上来。落轿以后,空灵带着宝应直奔大雄宝殿。妙明早等候在那里。宝应洗手,焚香,礼佛以后,妙明邀宝应到了精舍。坐定后,精细的空灵知道姑母侄媳之间一定会谈起妙善,便找了个借口,告辞出去。宝应微笑,深表赞许。妙明却叮嘱道:“王后是寺里常客,不必刻意张罗。”空灵回答:“是。”宝应说道:“这样最好,大家都方便。”
空灵想王后进寺,一定会要求会见妙善。她原来想通知妙善打点一下,以免让王后看到妙善的狼狈相而心生悲伤;但住持却分明告诉她不要去遮掩。一向聪明的空灵一下子糊涂了,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既然住持已经暗示了,她不能不遵从。离开精舍以后,便去了大雄宝殿巡视一宗佛事。
宝应和妙明饮了一会茶,说了一会话后,话题果然说到了妙善。宝应刚一开口问妙善,妙明就满脸堆笑说:“贤侄媳,你养了一个好女儿。”
宝应一心想到妙善还俗,听到姑母如此说法,心里自然高兴,笑道:“全靠姑祖母指点迷津,莫非她已经有心还俗?”
妙明摇头说道:“所谓指点迷津,是把红尘中人度入佛门。让已经出家的人还俗怎么能叫指点迷津呢?”
宝应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禁莞尔,自嘲道:“红尘中人就是糊涂。”说罢,又忙着追问:“我那不争气的女儿果真如何?”
妙明双手合什,满脸庄严,说道:“阿弥陀佛,她怎么不争气?她争气得很啦!”
宝应不安地说道:“莫非姑祖母迁就她,宠着她,使她忘记了前世今生?”
妙明问道:“你是否想见上她一面?”
宝应连忙回答:“正有此意。”
妙明连忙唤来空灵问道;“你可知妙善现在何处?”
空灵回答:“她应该和无愚在一起。”
妙明说道:“你可去把她唤来,让她母女一见。”
空灵答应着离开。还没有走出门,妙明又唤住空灵,吩咐道:“是什么模样就什么模样,不要格外收拾。原原本本地带来,让她母后看个实在。”
空灵依旧唯唯诺诺,不敢违命。她找到无愚,打听妙善情况。无愚见空灵又来关心妙善,心里恐惧,说话也难免结结巴巴:“下山背水去了。”
空灵问:“去了多久了?”
无愚算计了一下时间,说:“可能刚到山脚,正背着水往回走。”
空灵估计妙善还要一会才会回来,便回精舍报告。妙明说道:“这样更好,我们不妨去看看她是怎样干活的。”说完,没等宝应回答,先自站起身,迈开步。宝应和空灵只好跟了出来。
无愚见空灵又突然过问妙善的事,心里不安,又猜测起空灵和妙善的关系。她想着自己平时对妙善又打又骂,没有一副好面孔,可能要捅出漏子来,便打算下山去帮助妙善把水背回来。刚出厨房,就遇到住持和空灵陪同一个贵妇人来了,心里更加恐慌。
空灵见了无愚,问她要到哪里去,无愚说;“我这就去把妙善接回来。”
妙明对无愚说;“不用了,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
无愚满脸困惑回到厨房,心怀忐忑。
妙明对宝应说道:“我们出山门看去。”
走出山门,崖前一棵古柏,虬枝刚劲。妙明站在树下对宝应说道:“贤侄媳站在这里,好好看看你的女儿。”
白雀寺建在山头,吃水困难,都是资历较浅的比丘尼下山背来。宝应举眼望去,一条山路象一根绳子一样挂在山间,山陡路崎岖,令人心悸。
一会儿,一个比丘尼背着一桶水,在山路上露出了一个头来。宝应以为是妙善,心都提到了嗓门。当比丘尼整个身躯露在眼前时,宝应才看见这个比丘尼有二十多岁。看见她背着水那吃力的样子,宝应想,妙善比她至少小七八岁,怎么能吃得下这种苦。她的心更紧了。
一会儿,妙善背着水出现在山道上。她年仅十三岁,百斤重的水桶压在身上,步履蹒 跚。有时,为了爬上一道坎子,她把双手都撑在了地上。
看着妙善在山路上艰难地蠕动,空灵忍不住心酸。她看看妙明,妙明满脸沉着,铁铸一般。她又望望王后,王后早已满脸流泪了。
妙善一步一步地向上爬着。妙明没吱声,宝应虽然流着泪却没有出声,空灵强忍着,不敢发声,只有宝应的侍女瑞云,把头转向一边,低声哭泣。
无愚回到厨房后,左也不安,右也不宁。她看见住持和空灵陪着一位贵妇人来看妙善,猜到了妙善身份不凡。她觉得自己撞了大祸,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虽说妙善下山背水,并不违反寺规,但妙善年纪小,理应照顾,派去干如此重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无愚悄悄地走出山门。看见住持、空灵和宝应都凝神望着山路,也顺着山路望去,看见妙善背着水一步步艰难地捱着上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帮助妙善,在住持和空灵面前表现一回自己,于是,顺着山路一溜烟跑去。快到妙善跟前时,无愚激动地高声喊道:“哎!”
妙善正爬着石级。听到无愚的惊喊声,以为什么地方又惹恼了无愚,惊慌间,腰一闪,脚底一滑,跌倒在地。桶摔破了,水顺着石级向下淌。妙善也顺着山道滚了几转,幸好被一丛灌木拦着,才停住了。
宝应见到这情景,不禁大惊,失口叫了声“呵!”她想下山相助,手臂却被妙明紧紧抓住。宝应回头看见无愚已经扶住妙善,好象并无大碍,惊魂方定。空灵怕再出意外,也不请示妙明,自作主张,离开住持和王后,径直下山,向妙善走去。
妙明对宝应说道:“我们还是去精舍吧。”宝应心里虽然难舍妙善,但看了看妙明神情。只得顺从。
精舍坐定,妙明问宝应:“我可宠着她了?”
宝应自是泣不成声。
妙明对宝应说道:“贤侄媳不要悲伤,应当高兴才是。上天要成就一个人,就会把许多常人不能承受的苦难加在这个人的身上。大舜耕田,大禹治水,神农尝百草,文王囚羑里,古今多少圣贤,莫不饱尝人间苦难,最终才成就一番事业。就拿我佛释迦牟尼来说吧,他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经历了千磨万劫,才修成正果,得以成佛的。孙儿如此优秀,你应该引以为自豪。”
宝应流着泪说道:“姑母虽然说得有理,但是,我不奢望她成佛,我只希望她能成家,生活在红尘里,与我们大家共享天伦。”
妙明默然良久,问道:“你是否见上她一面,同她再谈谈?”
宝应想了一下说:“空灵不是去了吗,能不能问问空灵?”妙明知道宝应心里牵挂着妙善,便叫人把空灵唤来。
空灵告诉宝应说,妙善只是擦破了点皮肉,并无大碍,王后尽可放心。宝应问道:“她哭了吗?”空灵点头回答:“哭了,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妙明立即追问:“她叫苦没有?”空灵说:“他可犟呢,说自己没把水背进寺,要补起来,又下山背水去了!”
“怎么,她又下山去了?”宝应既感到吃惊,又觉得不安。
空灵说:“我们劝她,水桶已经摔破了,今天就不必去了。可是,她回到厨房后,又取出一只水桶,坚持要下山去。”
“阿弥陀佛!”妙明说道,“可是无愚所逼?”
空灵摇头:“不,无愚也要她歇息;她却坚持要补起来;无愚还愿意代替她下山背水;可是,她却没有答应,还说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将来怎么能上灵山,见到佛祖?没奈何,无愚只好给她换了一只小一点的水桶。”
妙明点了点头,对宝应说道:“你看怎么办?”
宝应不安地踱着步。她心里充满了矛盾和痛苦。见,还是不见?终于,她一咬牙,下定了决心:“今天就不见她了。”
空灵没有吱声。她看了看住持,住持一脸庄重,面如铁铸;她又望了望王后,王后口里虽然冰冷,心里其实不安
宝应的神态渐渐地平静了。她真诚地对妙明说道:“姑母,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回心转意,回到宫中;你知道,妙颜和妙音都已出家,我和大王膝下不能没有一个女儿。”
妙明笑道:“母鸡的翅膀下虽然温暖安全,但小鸡终究是呀离开母鸡的翅膀的。她即使愿意还俗,回到宫里,终不成守你一辈子?”
宝应说道:“我就是要她守我一辈子!”
妙明和空灵听了,都觉得意外,露出困惑的神情。宝应忙解释道:“我和大王早商量过,长公主,二公主打发出去,三公主招赘入门。”
妙明笑道:“这的确是桩新鲜事,国王有子继承王位,却还要招赘女婿进门。”
宝应道:“妙雄将来当了国君,哪有工夫陪伴老人?女儿家心细,知冷知暖,体贴入微,我就喜欢女儿家。”
妙明不以为然,说道:“你也想得太远了。有儿便有媳,儿媳难道不是女子?再说,象我这样,青灯黄卷,不也过一生?”
宝应连忙说道:“我哪能和姑母相比!姑母是佛,自能看破红尘;我们在红尘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说罢,大笑。
空灵暗自佩服宝应能言善辩,一番自嘲,后退一步,就截断了住持的进攻套路。
妙明笑道:“你虽然用心良苦,但万事随缘;假如用尽心机,无奈她一心要入我佛门,又怎么办呢?”
宝应叹了口气,说道:“古人有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能尽我心罢了——拜托姑母,只要不伤及她的筋骨性命,寺里一切脏活臭活苦活尽可让她去干——总有一天,她受不了,就会回头的。”
空灵总算明白了王后为什么见到公主在寺里受磨难,只是暗里伤心,并不出面干预;也明白了主持是在配合王后,目的就是要让妙善还俗;对王后,她不觉得有什么不是,但对住持,空灵就难免生出一些非议:一个德高望重的住持,怎么也心系红尘,脱不了俗呢?她想,自己今后必须反其道而行之,暗中帮助妙善。
妙明心里却很高兴。在她眼里,妙善颇有慧根。她正想通过各种苦难磨练妙善,让她能成为一代宗师。宝应要让妙善多吃些苦的话,最合妙明心意。
三人都各自盘算着。无愚突然撞了进来报告:“不好了,妙善被土匪绑架了!”
宝应、妙明和空灵闻言,尽皆失色。空灵一把抓着无愚问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
无愚结结巴巴地说道:“她下、下山后,林子里突、突然冒、冒出两个人来,拿、拿着刀,把她抢、抢走了。”
宝应听了,“呵”的一声大叫,昏倒在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