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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一个清晨，我站在花下发呆。这些树绿油油的叶子下面都挂有珍珠般的露水，透过清晨的阳光，它们显得尤为晶莹剔透。一阵风吹过，树叶一摇，露珠一闪，偶尔在眼前还会出现耀眼的光，感觉就像从珍珠里面发出来的，甚是喜人。太阳渐渐爬到了高处，阳光也变得强烈起来，叶子上的露珠越来越大，遥遥欲坠的，让人揪心。我不忍心它们就此落下，然后跌在地上摔的粉碎，索性伸出一个指头去接。我的食指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它，生怕打破了它那纯洁的梦。“啪”，就像珍珠摔碎了的那一刹的振颤，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流水从我指尖滑下，流到我手背上，手腕上，手臂，然后到肩膀上。愣愣地，我高高地仰着手在那呆了好久，这种破碎让我心痛，心痛的不是自己没有得到，而是不忍心打破别人的梦。
正当我这天看花入神的时候，高玉休从门前走过，母亲正在晒粮食，连忙问道：“去哪啊？还背那多东西！”
高玉休说：“唉呀，还不是为娃的事。”
母亲说：“啥事？”
高玉休说：“他妈的，金芳折腾的要考音乐学校！”
母亲说：“好事啊，那你这是去看娃？”
高玉休说：“她有啥好看的，是那老师，人家一直在帮忙，我屋里人非要我去看看。”
母亲：“哦，看老师啊，那这拿的啥，得拿点好的吧？”
高玉休说：“莫说啦，我们这辛苦一年都不够给人家塞牙齿缝。”
“对了，今天不是放假吗？”
“他妈地，他们是在补课。”
刘树红老师最近对高金芳照顾的周到，为她报名的事，这个月已经去县城好几次了。最近两年这个中专考试让大家感觉奇怪，有人成绩不好，但凭关系也能上。就是成绩好的，也得先活动活动。刘树红老师平时除了尽力教高金芳唱歌，在上面打理关系他也不少操心。高玉休是农民，不认识字，拿着孩子的书总是倒头子，还笑嘻嘻地问大家书上写的啥。这如今有人肯为女儿出力，他们哪有不感谢之理。
高玉休这次来的不是时候，不巧的是刘树红老师开会不在学校。他想再把礼物背回去，高金芳死活不让。
“爸，你也太抠门了，放我这他回来我给他不就行了？”
高玉休说：“你知道啥，不见他人，我给他东西算啥？”这也是早上出门时他老婆反复叮嘱的，要他亲自看了人才能给礼物。
女儿纠缠不下，高玉休一屁股坐在教室外的台阶上想歇一会，往上一坐，还真舒服，他开口说道：“真他妈舒服，比家里凳子好多了！”
高金芳立马要拉起父亲：“爸，你也不嫌丢人！”
看着女儿急的都快要哭了，他起身拍拍屁股说：“那就依你吧，我回去了！”
刘老师回到学校后，听说高玉休带礼物来看他了，他走起路来摸屁股摸的更凶了，不光摸屁股，如今还开始扭腰了，身上还喷上了散发淡淡清香的香水。他教高金芳教的用心，以前是在下午放学吃过饭到晚自习之前这段时间教，如今中午、下午和晚上他都要教了，只不过中午和下午风琴弹的响一些，晚上不怎么弹，尤其在十点以后。
第一次去看老师没见到人，这让高玉休很不满意。他心想，老子这吃的盐比孩子吃的饭要多，现在是生人只要在我面前走三步路，我就知道他啥来头。这个老师究竟可不可靠还得我自己看了才算，要是有戏，我们就得尽力支持孩子，哪怕是花点钱多费点心思也值得，要是人不踏实，我也不费那冤枉力气，也省得女儿学考不成反倒白用一通功夫。
高玉休第二次去我没看到，这周末哥哥和父亲都回家了，母亲给我描述高玉休的事很是生动。
母亲说：“高玉休爷爷真把女儿当个宝了，看来还真想能让女儿变凤凰！”
我说：“怎么了？”
“他上次拿东西去看老师，提了两兜子，不知道装的什么，早上从我们门前走……”
“妈，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说什么事情都从开头说起！那次我在家看到了！”
“哦，那他这又去了。”
“我知道。结果怎样？”
“高玉休上次不是没见到老师嘛，这次他拿两只公鸡去学校。不过他机灵了，先将装鸡的蛇皮袋放在学校外的一个下水道里，进学校打听到刘树红老师在了后他才把礼物拿进去。他在人家门口张望，被别的老师喊了一声，吓了他一跳……”
母亲讲的绘声绘色，就像她亲眼看到一样。
“进了门，那刘老师喊他叔叔，把高玉休气着了，好像那老师也不年轻吧？”
“妈，谁告诉你他姓刘了，你们这些人也真是的！结果呢？”
“高玉休说拿公鸡给刘老师补身子，刘树红用鼻子使闻的让高玉休脸都没地方放！”
“妈，你讲故事能不能不加评论！”
“哦，不过高玉休他老实，还硬着头皮问金芳的事。”
“后来呢？”
“刘树红对他说：‘叔您放心，她是你女儿，我也把她当妹妹，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高玉休听了高兴的很！”
母亲没见过刘老师的面，可不知她从哪学起人家说话来了。
“妈，你亏了，要不是嫁到我们家，来了大山沟，你现在应该是一个知名演员了，我们也不至于落魄成这个样子，哎……”
父亲呵呵地笑，哥哥说那还有你嘛。
“我不说了！”母亲生气了。
“妈！”我摇着母亲的手臂。
“高玉休回来后说有了刘老师这句话，他就放心了，看来自己女儿真是有福。他仔细打量过刘老师，只见他长得脸长额宽，鼻梁直挺，举手投足气质不凡，好似一个领导。他一口认定那人是可靠的。不过他送去的鸡刘老师没要，高玉休说老师不吃鸡。我看是人家嫌少，或是闻不得那腥味。高玉休见老师不吃鸡肉，他就后悔上次拿了猪肉，这次啥也没费就把事办了，他很高兴，本打算等女儿中午放学去找她的，看来不能去找了，得赶快扛着公鸡回家，否则鸡饿瘦了。出了校门，高玉休还在乡政府的街道两旁买了两斤羊肉和十袋北京方便面。如今心里的这块石头落地了，他回家要好好庆祝一下。”
“他女儿在学校都吃不饱，他们庆祝什么？”我问。
父亲说：“他个败家子。”
刚才说母亲在表演，母亲生气，说话多少收敛了点，但一听到我们议论，母亲立马继续着绘声绘色的表演。
“后来邻居张福英见他出门背一小袋，回来背一大袋，就问他怎么赚了，高玉休嘿嘿地笑着不说话。他老婆梅香子埋怨着：‘我家死人不会办事，给人家拿的鸡，人家收没收啊，家里没钱，你这又扛啥回来了？’高玉休说：‘鸡他不要，我又买了羊肉和方便面，回来自家炖的吃。’梅香子骂他：‘你这傻瓜，说不吃他就拿回来了，别人说推辞的话他都不懂。’高玉休说：‘你懂个屁，他见了就打暴口。’邻居芳子说：‘那怨不得你们，留他那也是糟蹋，不如拿回家的好。’张福英说：‘这半不大的鸡杀了多糟蹋，拿回来也得再养着啊。’高玉休说：‘你说的，这相当于是我在路上捡的，死活都是赚了，晚吃不如早吃。’高玉休笑而不答，把鸡从袋子掏出来，鸡噗一下一弹翅膀，袋子掉在地上，方便面散落出来。张福英来了句你个死东西便走开了。边走边都囔着，这两口子不会过日子，娃在学校没的吃的，有钱都花家里了，老大人了还吃什么方便面。高玉休烧水烧鸡炖肉。芳子给高玉休递刀子端碗烧火忙个不停，这倒冷落了梅香子，她喂鸡的时候抓了把粮食使劲撒在稻场上，嘴里嚷嚷着：‘死不正经的小媳妇，打死你！’肉炖好了，加入方便面一煮，扑鼻的香气从厨房飘散开来。‘在厨房偷吃都不喊老娘！’梅香子跑进厨房喊道，高玉休正在尝咸淡。芳子在场，高玉休只好给她也乘了一碗，三人躲在锅台背后吸溜着吃了起来。梅香子边吃边说：‘喂，说话啊，肉都让你吃了，事情办的咋样？’高玉休说：“肉都堵不住你嘴，这还用你操心，刘头说了，他包办！’高玉休吃完第一碗又去盛，梅香子忽一下站起来喊道：‘你个没心没肺的，也不给三个娃留点！’芳子喝下最后一口汤，立马起身溜走。高玉休在背后骂道：‘死婆娘，在我这凑热闹！’”
母亲学着他们的样子，还带着不同的腔调，看得我们大家都乐了。真是难得母亲有这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