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纪实文学-> 逝水-> 第一部 第二十一章(1) 逝水     作者:五四    录入:风闪    更新时间:2008-10-11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第一部 第二十一章(1)》

  •   这个春季对高玉休来说是惬意的,他突然意识因为自己有了三个聪明伶俐的女儿自己这辈子可能就不用操劳了。在母亲看来,若是他大女儿考学能在城里工作了,他们将来的日子就好过了。至于其他俩女儿,也就无所谓了,反正女儿嫁人比儿子找媳妇要容易的多。他整天想着女儿考学的事,他骂李玉廷老实,儿子都在城里工作七年了老两口还窝在家里。要是我,在他妈在城里享清福了!他等待女儿的好日子,要是有人这时说这年代农村的男孩讨个老婆难之类的话,他嘴角就会露出一丝笑意,他知道这种难事永远不会落到他头上了。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要把身子骨修养好,将来日子好了也得有享福的身板,他笑那些电视中那些老来得病吃不得喝不得的人,那不是病,是叫傻,他这样解释。

      “我得把握好这个机会!”他笑嘻嘻地对我父亲说。

      父亲回答:“考学全靠孩子努力,你把握啥?”

      高玉休嘿嘿地笑:“说你聪明,你怎么这都不懂!”

      高玉休在这样的春季里,有梦,有幻想,内心也有一些迫切的追求。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是一个忙碌的春季,原本漫山遍野的绿,似乎瞬间减退了。

      我站在母亲刨过的地中央,脚下那荆棘丛生的山坡已经完全把黑色的土壤裸露在外。对面的山上也有两个男人卖力地挖着,他们脚下的大片土地如同被驯服的狮子静静躺在那里听取人类的使唤。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已经不是那原本单调的迷茫,小时候山上打野果摘叶菜总要一手拿着镰刀一手拿着篮子,一边开路一边前进,每进一步都很艰难。鲁迅说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可我们这里的大山中很多地方很长时间压根就没人走,就是偶尔有人走了,那路线多少也有所不同,时间久了就被杂草枯叶被淹没了,根本没有路。现在不用那么麻烦了,随处是清晰的土地和挥汗如雨的劳作者,山林中的一切也要清晰好多,可以说到处都是清晰的路了。那一片片禄中透出的黄色倒是点缀的群山五彩斑斓,让我顿觉人类的伟大。就那一双双手抠,就那一锄锄挖,如今却开拓出了一片新的天地!

      如果说前几年的开荒只是个别人的一时冲动,如今已经是集体村民在创造未来的新生活了。今年春季的植树造林,政府给我们村送来了大量的树苗,村长高金材把任务分派到各组,他随手一指便把大小不等的山沟分派给人口多少不等的生产队。这应该是开荒的序幕,虽然大家栽树不像自家挖地那么认真,但还是要砍掉原来杂乱的树木。结果树是栽的整齐,远近看去都很喜人,但那里山高水远的,没人浇水,种树也就是挖个坑插到那里而已,过了不到一个月,栽种的树全死了。

      刚栽过树时,领导第一次视察很是高兴。

      “同志们,相亲们!你们最近的工作成效是非常显著地,咱们的树栽的非常整齐。照这样的势头和干劲,用不了几年,咱们的林木就能遍布山野了!同志们,乡亲们,这些核桃树、毛栗树和桐子树可是咱们摆脱贫困,奔向小康的法宝……”

      如今树死了,领导第二次视察很是懊恼。

      “树活的不多,这个问题很严重,你们村委会要好好开会研究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总结一下有没有补救措施。再过不久,我们还要迎接县里领导的检查,所以,我希望大家积极努力,尤其是党员同志要起带头作用!”

      当初分发树苗的时候,我父亲没全把树苗背到山上,留了几十棵种在自家的田里,父亲精心浇水,如今已经枝繁叶茂了。开始的时候被村长看见,他很生气,但如今倒给了他不少启示。那天晚上,他把父亲喊到他家里商量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就召集各生产队长宣布:

      “高芬贵在自家地里搞实验了,这些树他妈地不尽心养是活不了的,集体种树都打哄哄,不负责任,看来要把树分派到各家。”

      有人提出质疑,每家劳力不一样,有些人家根本没有栽树的能力,还有些人家宁肯出钱也不愿出苦力的……

      “那就让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啊。”

      “那这不行,有钱的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地不错,我看可以种庄稼。”

      “对,干脆给那些缺地的人家,让他们先种庄稼再栽树。”

      “荒山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对了,田地不都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吗,咱们这山地为什么不行?现在的政策活,不怕主意多,就怕没业绩!承包到家,只用给村上交一小部分租金,先让大家开荒种田,长两年庄稼后再在田地里种树,那就容易成活,等树长大了,村里再把地收回来,树又成集体的了。这样的话,村民种庄稼也能见利益,村里种树的目的也达到了。第四生产队缺的不就是地嘛,这样大家都乐意,岂不一举两得!

      果不出所料,在这次村里荒山承包的过程中,四队村民展现出了空前的积极性,大家纷纷去山里勘查,然后去村长家登记。村长提出一亩地每年还要向村里上交五十元。但究竟多少是一亩,一面山有多少亩,这全靠干部手指头指了算的。当然大家都不会任由村长算面积的,一般说十亩的都讨价还价减到三四亩的。

      “你看这地这么陡!”

      “地中间有那么多大石头!”

      “这地不是朝阳,庄稼长不好!”

      ……

      一切都还算顺利,村干也是高兴,可大家手续都办了就是没人交钱,这让村长媳妇很犯愁。这天有几家邻近村没土地的村民也来了,村长开始是奇怪,吆喝着让他们回去,可转眼村长婆娘摇着大肚子来告诉我母亲说:“唉呀,做个村长累死人了,出力不讨好,整天忙不清的事,这还有纸坊沟的人要来承包地的,他个死脑筋不理人家,要我说让他们多交点钱就让他们种算了,你不知道,现在村里开支大,也没啥收入的。再说了,纸坊沟的人也可怜,根本没什么土地,都是大山谷的!”

      “还是他小娘考虑的周到!”母亲在厨房应了一声。母亲知道这婆娘话虽说的好听,可打的还是他们自己的算盘

      这也难怪,村里的那几个小山沟的确不错,虽是山地,可还算平坦。以前是集体的,大家都不敢打什么注意,如今这相当于公开叫卖,赚了钱谁知道能到谁手呢?

      没让村长婆娘失望,那些人第二天又来了,他们提着礼品去村长家待了半天,然后就乐呵呵地去看地了。看来是谈成了,母亲急忙向村长女儿小丽打听,知道了他们是按一百元一亩承包了不少土地。

      母亲暗想,这下坏了,他们也只比我们高那么一点,以后要再来外村的怎么办?咱们村什么都是村长一个人说了算,这地租给了别村,又贵又好收钱,钱收到他们家谁知道怎么花呢!这不是给他家做了好事?她连忙跑向三娃家。

      “再不交钱岂不是都给外村了。虽说是村上的地,那也是我们大家的,就是放那荒了,我们也没个说头,如今让别人占了,岂不显得咱们好欺负。前些天大家承包地嚷的厉害,就是没人交钱,如今别村交了,咱们就是怎么地也不能软下去,这可是祖上留下的根儿。”

      “对,交了钱就是铁板钉钉,也不怕别人来搅和了!”

      话一传开,大家纷纷交了钱,扛着锄头上山挖地。村长老婆整天乐的合不拢嘴。而对于广大村民来说,这地虽是交了点钱,可毕竟不像借那些个人家里的,见面整天要笑脸相迎,地种好了还提心吊胆怕被收回的。如今是自己的了,心里也舒坦。路虽远了,可大家倒是越发起劲,在山上干活时吆喝的声越发大了。

      “山上的那个妹子呦,回回那精灵的头,哥哥我在山下走,妹妹把我心儿揪!”

      “十八里路上山坡,哥哥我腿上不哆嗦,梦到那馒头让人醉,来年弄个小老婆!”

      高全民高兴地唱起了山歌。那边山头不知谁还来了段陕北民歌:

      荒山荒坡树遮天,

      村村都有桑果园,

      川地铺平是水地,

      山地缓坡成梯田。

      大坝拦泥又灌地,

      牛羊遍野猪满圈,

      五谷丰收堆如山,

      贫苦面貌全改变,

      塞上江南比秦川。

      贫苦面貌全改变,

      塞上江南比秦川。

      ……

      高芬华在山那头长叹一声:“我的妈,这毛主席手上说地好,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小伟,你说这样的日子是不是不远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接着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是好,可我就是他妈不习惯在家里拉屎,听说城里人都这样!”

      “哈哈,哈哈……”

      整个山谷都回荡着十几个庄稼汉的笑声。

      母亲没有笑,母亲一个人在挥汗如雨地挖地,我站在她的身旁实在起不了多大作用,有时还会妨碍母亲。

      经过半个多月的劳作,如今这块地已经从山脚挖到半山腰了,也就是说半个山的泥土都被我父母翻了一遍。我的心里不知是震惊,感慨,还是难受。我相信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洒有父母辛勤的汗水,母亲常说力气出了又来,可我想起这句话怎么心里也很不适滋味,眼睛里甚至饱含泪水。当烈日炎炎的时候我依然像陪伴在他们身边,而哥哥当初上地一出太阳就一溜烟地跑回家,我不愿那样,因为我不愿父母感觉孤单,尤其是只有母亲一个人在的时候。我想陪伴着她,想给她讲一些能让人快乐的事,尽管更多的时候母亲是没心思、没力气听的。每每看到母亲挥汗如雨的样子,我想是多么没用的一个人,不能帮母亲。我不希望还要经过漫长的学习才能给父母带来好日子,更希望此刻就成为超人,成为能减轻父母身上担子的超人!

      今年春天以来,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中长满了野草杂树,虽不算整齐美观,可也算绿的醉人,空气中夹有青草气息。可经过植树造林一折腾,山上的草木毁坏一半,如今变成耕田,更是这剩下单调的黄灰色。父亲去上班之后,母亲操劳的可怜,看着大片的土地总算整出来了,我唯一希望的就是母亲能好好歇歇。

      劳动是苦涩的,可也有快乐的时候,就看你是否善于去挖掘。虽说四月人间芳菲尽,这山上的野草丛中也没有迷人的丁香、淡雅的樱花、扑鼻的石榴,可在挖地时不经意总能发现几株小花躲在草丛中,但这些东西难以引起人们的注意,大家在意的是如何能迅速地把草挖掉。父亲则不同,要是他在开荒挖地,他总爱精心挖一些花色比较鲜艳的植物小苗,让我用东西包裹起来放在地头等带回家栽,我俩乐此不疲,母亲总会反复摆出那副生气的样子:抿着嘴、皱着眉头。

      小苗带回家里,父亲和我饭也顾不得吃的栽树,根据花株的大小和未来的长势,我们选一个合适的地方,然后父亲挖坑,我和泥巴、栽树、浇水。母亲有时看着我们这样着实生气,便一甩手连饭也懒得做了,父亲则不声不响地接过母亲的活。

      几年下来,我家的稻场四周已经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西头是一棵一米多高的石榴树,紧挨着的是月季花、刺玫花、仙人掌、四季青、迎春花、野葡萄等等。那颗石榴树是公的,大人们都这么说,因为它长不高,开花不结果,只能作为景观树,我便时常精心修剪,如今已经呈圆球状了。还有一种叫不上名字的树,我家有两株,一株开白花,一株开红花。它们长的很茂盛,去年夏天母亲嫌它们挡住了太阳,一气之下就挖的扔到乱石堆上,没想到它们自己倒活过来了,更奇怪的是原来开红花的现在却开上淡紫色的花了,大家觉得新奇,在我的劝说下,母亲又同意把它们移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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