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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正月初七,父亲要去上班了,临走时他盯着墙上的政策宣传画不放,母亲笑说:“一张画有啥好看的,你还要在鸡蛋里面挑出骨头来?”
父亲指着图片说:“你看人家政策说的,一家要养一头牲畜,懂一门手艺……”
母亲一撇嘴,不懈地说:“猪不是养的有,你不也学修锁了吗?”
父亲不做声便拿了东西出门了。
父亲走的那天,高芬富小儿子也背着包走了,他是被城里的姑父接走的,母亲问他们去哪。
“这孩子老在家里也不是事,城里有人招工,说去宁波棉纺厂的,我这不正想把他弄进去!”高芬富姐夫说停下脚步,直了直腰说。
母亲忙笑道:“还是姐夫想的周到,波子出门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高兴波说声谢谢小娘便离去了。不一会儿高芬富背着手从路上走过,母亲忙说:“你个死人,娃出门怎么也不送送?”
“我送他啥?都走了还清静!”高芬富冷笑着。
母亲忙说:“话可别这么说,娃小,懂事了还不给你端水喝送饭吃的。”
“靠他养我?恐怕年都过错了!”高芬富走了,母亲无奈地叹气。
李相阮拿不出六万块钱,也只好拖延下去。高玉学不和他正面商谈,他放出话去要把李相阮告到法院,李相阮见斗他不过,便在正月底草草卖了粮食和家具,把李明月放在他兄弟家里,其余人则搬迁到河南去住了。
等到正月十六开学,我班里有好几个同学都没去报到,像高严那样去打工的人在我们学校还有不少。这让大家感觉很失落,好在我们班又来了一个留级的同学,他叫程刚,也像我一样是个小不点,老师把他也安排在第一排,正好坐我隔壁,这多少倒给我了点安慰。
程刚今年初三,想考中专,他成绩虽说不错,但还没好到能直接考中专的地步,他母亲托关系让他留了级。他是个灵巧活泼的孩子,很招大家喜欢,尤其是在上英语课的时候总能很快回答出老师的问题让大家羡慕不已。我和他坐的近,平日倒经常一起做事,时间长了,我们也彼此也交上了朋友。
“你为什么成绩那么好,有什么诀窍吗?”一天,上完下午课后我问他。
程刚说:“随便拿本书,跟我来吧!”
他并没正面回答我,而是拿了本书就往外跑,我也只好随便抽了本书随他跑出校门。
来到沙滩,程刚放慢脚步,边走边说:“其实呢,成绩好坏主要看你方法好坏,如果整天在教室死学呢,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我只管听他讲,阵阵春风扑面吹来,让我不由得张开嘴巴,仔细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先找你最感兴趣的课程去学,比如你现在手上拿的,我之所以不去建议你一定要拿什么或是不拿什么,主要是你这随便拿的说不定就是你喜欢的,至少不是你反感的。”他接着说。
我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本历史书,巧了,他拿的也是历史书。
“可是这是副科,与中考无关,老师也不重视啊!”我回答说。
程刚说:“这就是问题所在,大凡世界,万物基本相通,学习也没有绝对的主课副科之分,一门课学好了,对其他的都是有帮助的,这叫触类旁通!例如人有血管地球有河流,血脉循环推动生命,这是我初三学的生物;河水流淌,流进湖泊或是大海,海水蒸发至空中,遇到冷空气形成雨水,落到地面,汇集一起又成河水,这么周而复始,不断循环就是初二学的地理;而在这如同人体血脉的地球河流的某一标点上,随着时间的推移,总要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比如三国的赤壁之战,太平天国石达开的安顺场之死,红军的四渡赤水……,这样在特定地点发生的某些重要的事情就形成了你手中所拿的历史。你看这些看似无关的课,实际上都蕴含着相似的道理或是能被同一个主线贯穿,你要是学好一个,对其他的也有好处。反之,你要是仅仅学习一个,不联系其他学科不去认真体会,那你也不可能把这门课学得特别好。”
我连连点头,虽然不知道石达开是谁,但我相信他说的一定有道理。我佩服他的博才多学,更希望有朝一日能像他那样口若悬河地和大家谈天说地。
程刚接着说:“学习呢,别在乎一朝得失,也别在意一时成败,把自己喜欢学的首先学好了,认真思考了,然后你会发现它的很多东西是可以运用于其他学科的。”
我对他产生了由衷的佩服,佩服的让我忘记了他在说什么。我心想,他只是上过半年初三就比我多懂这么多东西,如果我上了高中,再进入了那神秘、伟大而又辉煌的大学,那不是能学到更多东西?老师说很多名人都是名牌大学培养的,很多厉害的人也就生活在名牌的大学里,鲁迅,对,鲁迅在北大;还有李达,李达在武汉大学……
不知是在听他的还是在思考自己的,我内心像是有一团烈火正在熊熊燃烧,身上似乎有无尽的能量正喷薄欲出,这些能量让我急切地想去读更多的书籍。一刹那我突然决定将来要读的是高中而不能是中专!我隐约觉得如果初中毕业就去上中专是不足以让我从书本上吸取足够的营养,尤其怕那些中专都在很小的城市,他们没有宽广的舞台容我飞翔。我心里突然暗暗决定:要考高中,考大学,无论多苦多难……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拿的历史书也没怎么翻开,就是翻开了也立马合上,我目前的任务不是看书,而是多多听他说。我们谈天,我们说地,我们捡岸上的鹅卵石,再让细细的沙子在指缝里轻轻滑过。我们蹲在水边抓一把清凉,或是光着脚去试试春天的水究竟是什么样。转眼天就黑了,我感慨时间过的真快,便约定明天、明天的明天都来这个沙滩上看书。
和程刚一起,起初几天我们都看的是历史书,我们每天快乐地记着书中的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这使得历史课一时间成了我的最爱。
我们的历史老师叫刘树红,三十来岁依然没结婚,个子很高,额前的头发是卷着的,瘦瘦的身影让人感觉他穿的很是单薄,走起路来头两面摇,同时手还左一下右一下地摸着屁股。大家都笑他,有人说他是不是在屁股后面的口袋里装有钱,时刻怕丢了,还有人担心他这样摸下去会把裤子磨破。不过奇怪的是他,笑个不停的是我们,各有各的乐子。
说他是我们的历史老师,其实不对,他是教整个初中部历史的,这也不对,他还教音乐,我们是有音乐老师的,可有时他还是会让大家把风琴抬到教室去,他摇头摆尾地教大家唱很多音乐课本上没有歌曲。他叫的歌都很好听,同学也自然欢迎,大家教室里时常传出悠扬的歌声:
送君送到大树下
君的恩情永不忘
朋友乡亲心里亮
一生一世不相忘
……
除了教某个班唱歌,他时常还会叫上几个年龄大的女生去他住的地方学习唱歌。开始时去的人多,他房子里总能传来悦耳的歌声。两个月下来,只剩下三个人了,其中一个就是我们村的金芳,人少了,歌声也慢慢小了。
金芳如今十六岁了,正在读初三。前两年还黑不溜秋的她转眼已变成白白净净,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俗话说女大十八变,我们村的学生在一起的时候胆大的就直接喊她大美女,开始时她又害羞又生气,最后听得多了她也就不在意了,我们也都这么叫开了。
刘树红老师对她欣赏有加,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扬她歌唱的好,这话传到我们村里,大家都认为她歌唱好了将来一定能像段勇那么有出息。
“他妈的,幸亏生的是三个女儿,现在好办了,要是儿子,我还得给他们找媳妇,不累死我!”高金芳父亲高玉休在人前也乐呵呵的,“金芳说了,老师让她考音乐学校。”
高金芳她们三人每日放学便去刘树红老师房里练习唱歌,一个女生突然不练了,她同学感觉奇怪,有人便谣传说她嗓音不好老师看不中她,她听后嚎啕大哭。
“练不好就算了,你哭啥?丢人不!”一个同学说。
“呜呜……呜呜,她,我看见老师把她抱在怀里,呜呜。”她哭着说。
大家隐约明白了她说的可能是高金芳。
事情慢慢传到了大家耳里,另外一个学生也不去了,蒙在鼓里的也只有金芳自己了。
一天晚上,同学悄悄对我说:“走,咱们去窗户下听听!”
“听什么?”我问道。
“美女啊,别装不知道!”他做起了鬼脸。
我没去,去的人一会儿就狼狈地逃回来了,因为正当他们鬼鬼祟祟地呆在窗子下的时候,一个同学被一个黑影人踢了一脚,那学生一叫,吓得大家拔腿就跑了。
还有两月就要中专考试,金芳一心想考音乐学校,也并不在意大家说什么。每日都去刘树红老师那练习,高兴时还在操场上唱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