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纪实文学-> 逝水-> 第一部 第十六章 逝水     作者:五四    录入:风闪    更新时间:2008-10-11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第一部 第十六章》

  •   冬月伊始,北风凛冽。家门前的四季青依然挺立,但那片小小的竹林到失去了春夏的生机,东倒西歪,懒洋洋地在风中摇曳。泡桐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得干净,静静地矗立那里,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活的迹象。就是那香椿树还间或挂着发黄的树叶,摇摇摆摆地挂在树的枝头,早上一阵风卷过,地上尘土顺势被卷起,它带着让人恐惧的狂劲向树上扑了过去,顿时树叶被拽下,随着尘土,飘飘扬扬地落到地上。

      今年的冬修不是修地,而是修路。

      村长骑着自行车上乡政府开会了,刚一出门,用围巾捂着脸的村长椅下撞上了高芬来。

      “妈妈妈呀,这一大早你躲在门背后干啥?”

      “金材哥,我那事……”

      “唉呀,啥屁事,晚上回来再说!”

      母亲在我家厕所那听得真切,这人是在抢父亲队长的位置呢,不过父亲工作了,也没时间管队里的事,别人抢也是正常的,母亲叹一声气。

      村长这是去乡政府开修路的会,说是开会,实际是去抽签的。这事大家早听说了。

      村里传言,这次修路不比往日,是要真枪实干。路段是从乡政府到与省道相交处,十里长。具体的要求是:其一,柏油路;其二,比去西安的省道平;其三,比省道直!

      上面有什么政策下来,往往是先吹风然后才有正式通知。虽说是传言,可你不得不信,虽然有时候多少有点夸张,可大致意思还是差不多的。

      这可要命,十里路也许不长,拿今天的机械作业也难不倒哪去。去你要是了解了我们乡的情况你就要为广大村民捏一把汗了。

      首先,路线对于我们来说太长了,那是我们自己的道路,是方便领导下来视察和上去开会的道路,虽说领导,但都是地方领导,修路是他们自己的主张,不是国家的重点工程,所以没资金,自然没机械,全靠手工,这是有难度的。不过铺沥青不是手工,那也不是我们村民能干的,我们要做的是修路基、整路面。

      其次,乡里人口少,说是一个自然乡,其实是地广人稀,面积是有,人就是不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加起来总共还不到两千五百人,确切地说是2138人。母亲搞计划生育的,对人口的确切数字比较敏感。人少,人工修路劳力不多。

      再次,路线上山多崖多,水多滩多。沿线是顺着一条河的,这条河是著名丹江水的一个支流,名字叫清油河。河的沿岸修路难度很大,下面细细道来。

      清油河,这名字看似普通,可这来头不小。

      话说当年李自成兵起米脂,南下延安,逼西安,进商洛,过武关,抵商南。一路所向披靡,高奏凯歌。来到我们这一带,李自成心情大为畅快,他不急于和地主恶霸纠缠,而是闲庭信步般地骑上他的宝马在这条河边溜达。

      来到一棵大槐树下,一阵香气扑鼻而来,直入李自成的心扉。他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好!”

      他这一叫不打紧,但可吓坏了那些随从,都以为他又动了那根神经,要把这棵树砍了带着去京城建一个新的王朝去。心想,最近一段时间翻山越岭,可怜士兵人困马乏,哪能再经得起折腾。大家纷纷落马下跪,低声细气地问将军有何吩咐。

      “好油,好油啊!去把油匠给我请来!”

      噢,这还好,原来只是抓个油匠。不对,不是抓,而是请!用词客气着呢,看来老板今日心情大好。

      这个油匠的确也是名不虚传,他的手艺方圆百里无人不知。他榨油用的油槽比一般人的大,一丈五尺长,八尺宽,一般人的力气是没办法在这上面操作的。他打出来的油那是眼看着清凉润泽,鼻闻着清香袭人,嘴尝着可口宜人。他的油如同他家门前的一弯河水,养育这这里辛勤劳作的人民。

      这个油匠见到李自成,不磕头不叩首,李自成的随从对他挤眉弄眼,他就是装作不知道。大家都吓得大气不敢出,没想到李自成下得马来,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走到油槽边,一弯腰,他俩居然把那个偌大的油槽给抬起来了!

      这可是稀奇事,那个东西,要是想抬,少说也得十个八个壮汉。抬起后,二人顿了片刻,放下油槽,哈哈大笑,围观的百姓无不下跪磕头,大家以为神仙下凡,救世主来世,高呼将军万岁。

      李自成暗暗一笑,拉着油匠来到河边,捧一捧清凉的水,问了声这叫什么河,村民忙跪地说没名字,请神仙赐名!说是没名字那是不可能的,但李自成听了这话很是高兴。

      “就叫清油河吧!”

      油匠应声俯地连连磕头。

      李自成扶油匠起身,他一个手势,随从便会意地牵来两匹马来。二人大笑着扬鞭而去,后来发生的一些事,路沿线的试马(失马)寨、挡马店、捉马沟和生龙寨这些地名也就相应而生了。

      能让李自成起名字的河自然不简单,那可不是一般的小河。这里河水湍急,到了离我外婆家不远处的地方,那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直立悬崖,名叫月亮崖,高有百余丈。月亮崖下面就是险滩,那一段要修公路是最艰难的。以前有车都是绕道在河里淌过的,一到夏季发洪水根本没办法通行。如今修路,要么在大河上架桥,要么把月亮崖下根基炸开。前者代价高,后者难度大。但听说是政府选择后者的,毕竟没钱是大问题,难度大没关系,用人力慢慢磨。

      除了那一段两里路的悬崖,还有就是要翻两架山,这也有一定的难度,好在山不高,都是黄土,没有硬石头。

      这次抽签,意义非同寻常,全乡十个村,一村平均一里路。实际上有那四五里好修的路段,就是分两里路那村也愿意,在悬崖地段,就是五十米村民们都不情愿。

      村长走了,半晌午的时候,在高玉休门外的火炉边,村里人议论纷纷。

      铁蛋子说:“嘿嘿,他高金材敢让我去修月亮崖,我和他拼了!”

      “你妈地,怎么这么会说大话呢!文化大革命早拉你去游街了!”高芬福笑他。

      这实际说的是我们村另外一个人的故事,1976年我们伟大领袖朱总司令与世长辞,在集体劳动中,那个人说了句“猪死毛不久。”最后被抓起来绑在拖拉机上,在全县的范围内拉着游行了三天。

      段正文在人群边站了一会没说话。背着手走时嘴里嘟囔着:“就你,也他妈敢嚣张,一辈子奴才的命!”

      高芬来一路小跑着过来了,“说啥话呢?你们不要议论,要相信金材,他是会给大家争取利益的。”

      高芬来被大家誉为大鸟枪的人,身材矮小,走路有劲。他走路和跑步区别不大,应该说基本处于竞走运动员的那架势。他说一句话就换一个地方,这不正如打鸟吗?枪声一响,鸟飞了,猎人当然要换地方。

      高芬来说完话就走了,高玉休很鄙视他:“能豆!放不下他了,到处滚。”

      “你别说,听说金材和乡上领导关系好。”

      “好屁,当官的人之间,谁关系不好?”

      “那不一样,金材会办事!”

      “球,你说别的村长就不会给上面送礼了?”

      ……

      半下午的时候,村长推着车子回来了。大家看着他路过,纷纷打招呼,但大家都不敢问他是什么结果,不知是怕结果太打击人,还是怕他那张永远严肃的脸,这活可不是能让女人干的。

      母亲在家独自紧张,父亲工作忙,要是因为修路回家了,那以后就没机会再去工作了。母亲去修路也可以,她干活不比一般男人差,但也不是长久之计。若是抽到那个悬崖或是山路地段,那就是纠缠到过年也修不完的。

      “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名请注意,晚上八点,到高新潮家开会。晚上八点,到高新潮家开会。”

      高芬来拿着喇叭到处吆喝,他是如意成为队长了,这只用得村长指示一下就行。但让我们没想到的是高芬来准备的那么齐全,他还用上了卖老鼠药人用的先进装备了。我和母亲在家里感觉又可气又可笑。

      我父亲这个普通的共产党员彻底普通下来了。到了这般境地,母亲没什么感觉,但我还是觉得可惜。父亲文革期间当过村长,后来还外派到其他乡里当干部,可没去多久,家里猪娃的一场病就让母亲把父亲给召唤回来了。回来后还当村长,可上级来人了母亲爱理不理的,她宁肯把粮食给叫花子也觉得比给那些当官的吃要有意义。父亲不得不经常把领导安排在我家隔壁的高金材家吃饭,他家女人会来事,没两年高金材就成为村长,而我父亲则沦为生产队长。

      高芬来吆喝完后没多久,村民都急匆匆地来了,大家是想看看是什么结果,可奇怪的是没高芬来的身影。

      “大家久等了,久等了。”高芬来气喘吁吁地跑进门,“好消息,村长为大家干了个好事,刚才开会通知了,我们抽在白家港……”

      大家一下在安静下来,但好像突然变清醒似的又欢呼起来,小孩也不知凑哪门子热闹,在会场里又蹦又跳起来。

      “唉呀,这下可好,那是一段平地,以前那路就比较平坦宽敞,去了整整就好了……”

      “对对对,我走过,本来的路就不错!”

      大家高兴的议论纷纷。这也难怪,白家港,顾名思义是姓白的人家住的地方,既然能以姓氏命名地名,那可不是一个小家族。家族大的,住的地方自然要好,不可能都住山上或是悬崖绝壁上。

      “你个没人话的,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突然有人对高芬来的话表示怀疑。他平时像老鼠般窜来窜去,大家只感觉他很忙,不知道他忙什么。今天虽是当了村官,可信任他的人还不多。

      “你看你们这些人,看看你们自己,在这住傻了不是?党的政策都不相信了?要不要我把村长那任务分配公告拿给你们看看?”

      “算了,不要怀疑,应该是真的!我量你小子也没这个胆子。”有人给他帮腔。

      “对对对,叔你说的对!”

      “管他妈是不是真的,反正我们就认定那一段了,谁村要是不同意我和他们拼了!”

      “哈哈哈……”

      “不对!地势虽不错,可那给我们划分多长路段?”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大家。

      “对,多长?不会拿一个庄子全给咱们修吧?”

      “呸,想得美,人家住那的那个村会便宜你!”高芬来吐了口唾沫说,“我们是他们庄子上面那一段,一共两里半路,分到我们生产队的也就是……”

      “两里半?不是应该每个村平均一里吗,正好十个村十里路啊。”

      “……”

      吵的真是厉害,热闹的真实厉害,母亲被吵的头痛,只好出门吹风。高芬来快有点控制不住局面了。唉,当年父亲分配工作,虽是吵闹,可比这还是好多了。

      父亲不在,只母亲一个人来开会,这让不少人有意见。大家都怕女人干活不如男人,但当初出公差,有些家庭有困难的父亲也照顾了不少,今天虽然有人嘀咕,但很多人还是表示理解。母亲开始时不说一句话,最后分配工作时,高芬来根本不提我家,母亲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问他。没想到人群里居然有人再说你家人厉害啊,工作的工作,上高中的上高中,家里都有你扛着,修路怕什么?

      母亲生气,但装作没听见。最后商量下来,母亲除了跟着修路,还要把家里架子车无偿给集体用。

      把架子车推20多里路可不是容易的事,上坡推不动,下坡人要跟着跑。双轮车不好控制,平时都是父亲推的,这次可为难了我们俩。

      浩浩荡荡的人群走在路上,这又是一个多么轰轰烈烈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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