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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再次回家的时候,他带了一张政策宣传画,上面讲的是“三个一”工程:一年养一个大牲畜,一家种一片果林,一人懂一门手艺。每项下面还具体列举了可实施的项目,例如牲畜下面配有猪、牛和羊的照片,果林下面有桃树、梨树和苹果树的照片。这张画谈不上漂亮,可父亲还是很认真地和我的奖状贴在了一起。
被父亲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个好消息,厂里决定奖励他了,但就是没最终决定在什么时候。这个因为烧荒而几乎忘了的事情终于又被我们惦记在心里了,我们的生活总算步入了正常轨道。父亲对母亲说等他奖励了给母亲买保暖内衣,母亲笑着说还是算了,穿啥都一样。
母亲终于笑了,这是很难得的。然而在我看来,这是笑容又是多么苦涩。这几个月的风风雨雨,这几个月没日没夜的干活,这几个月她不知疲倦地包揽了屋里屋外的一切。母亲除了整日开荒种地和照顾爷爷,由于父亲在外工作,母亲还接过了父亲的村计划生育专干工作,除了开会,为了每月的孕检工作,她白天顶太阳晚上顶月亮地给妇女们耐心做工作。
母亲活的太累了,我的心痛的要碎。她那蓬乱的头发、黝黑的面容、日益弯下的腰肢都是母亲正在忍受折磨的写照!然而母亲没有任何怨言,她从不抱怨,母亲似乎还很满足。她说这样可以练练写字,省着学白上了。
看到粮食的丰收,母亲有如牛马般地永远使不完的劲,她越劳动越兴奋。母亲是有什么企盼?或是有什么期待?还是有什么神人相助?我不知道,其实我们的学习也不足以好的给她那么大的信心,她也从不再别人面前炫耀我们学习好,她只知道埋着头苦干,唯一的希望就是不想让她儿子再受苦。
“儿啊,你们身子太弱了,扛不动锄头!”母亲边说边微笑着摇头。
父亲提起在洗脚盆里泡了半天的脚,慢慢地说道:“我可不能让他们继续吃这苦。”
是啊,父亲已经算计好了,要是哥哥上高中还没出息,他要给哥哥钱让他试着干大事。
“就你有钱!你不是干了一辈子大事吗?”母亲反问父亲。
“那哪能一样?我是让他锻炼,做不好怕啥?亏本了怕啥?吃一堑长一智嘛。”
“就你聪明!”
他们一直这样给哥哥作计划,可他们从不在哥哥面前说,更让我郁闷的是他们为什么从不考虑我的前途?
农村有太多的事,父亲偶尔回来能帮上的也只是一些小事,大事都得母亲顶着,除了没日没夜的操劳,人情世故也是要考虑周到的,比如谁家有了困难需要帮助,谁家打了麦子需要清理的,谁家猪或是人病了要打针她总会把自己懂那点医术尽量拿出来。要是哪家有了红白喜事母亲不送礼不帮忙肯定是说不过去的。这帮忙不打紧,可若是一件事前后拖几天,母亲也会着急自己家的事。
这日,崔家的小女儿出嫁,众亲戚邻居要送贺礼。母亲翻出从她和父亲结婚到至今的所有礼单,仔细研究该送多少。这送礼讲求礼尚往来,别人以前送你礼了你不能忘记。母亲仔细算了好久,然后又去了邻居家商量。这种事是不能给少了也不能给多了,礼少了主人家不满意,以后见面尴尬;给多了自己出不起,再说那样也出风头,怎么也得和大众一致,要是高过了人家直系亲戚,那岂不是不给那些人脸,这样会被大家说三道四。
村里的规矩是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是前一天晚上送礼,随便吃点饭菜,第二天再拉大席宴请大家。虽说第一天晚上是随便吃饭,可东家也还是要尽心准备,这样一来有了喜事就至少要热闹两天。
今晚大家来到崔家,妇女们送了礼吃过饭便找个地方拉家常。男人们闲不着,他们要拉桌子好好喝上一顿,尤其是段正文、高玉德、河南佬他们几个,见面必然凑到一起,喝起酒是不醉不休。今日又到一起,刚上酒菜时互相称兄道弟,好像是多年未见的朋友好不容易才谋面,大家推酒把盏,好不热闹。
“哥俩好!”
“五魁首!”
“八匹马啊,六六顺!”
划拳声震天,转眼五个白酒瓶子见底,自知不胜酒力的便早早溜了,剩下的几个酒过三巡,也有人似乎分不清东西了,还有人互相推搡起来。
“段正文你厉害啊,不光这酒桌上厉害……”
“你这兄弟不懂事了,这事不提不提!”高玉学知道高玉德要提段英出嫁的事,立马起身阻止。大家都知道高玉德和段家的事,高玉德最后没得手,他心中很是不满。
有个不知情的却说:“你插什么嘴,酒桌上插嘴,罚酒!”
“对,罚酒!”大家跟着起哄。
高玉学端起杯子一口喝下,但高玉德仍不罢口。
“她方春梅懂个屁!”
段正文一直不说话,他一喝酒就上脸,如今已红到脖子上了,但听了这话他倒是坐不住了。坐在他旁边的河南佬一把把他按下,随口说道:“咱这个喝酒的话,说话哩话呢,就是喝酒的话!”
他是三十多年前从河南来我们这边弹棉花的工匠,后来在我们那里安了家。在此生活了三十来年,可还是满口的河南话,说起话来总少不了那句“话里个话”,妇女们一听他说话就是笑,我们小孩只知道他是河南人,不知他究竟姓甚名谁。
“对,对,喝酒!”
“来,段家姑父我们来一局!”
划圈声响起,屋里又热闹起来。
“我说的是实话。” 高玉德自己灌了一口酒,果真是带着几分醉意了,“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认为找是个大滑头,社会油子。可我啥不行了,我啥不会了?种庄稼、洗衣、做饭我哪样不行了?不就是我爹没本事嘛,你们笑话是吧,你段家不理我是吧?河南头是个大好人,要是他就不会这么干,你们说是吧?你,你害了你女儿你们知不知道?你,你……”
他手指着大家,又起身揪住在邻桌我父亲的衣服说:“还有你个志娃,你在这能啥?屋里老婆有能耐了是吧?”
“汉,你喝多了!”旁边的人连忙去拉他。
“没有,没有!”他说着说着便倒在桌子上又去抓酒杯了。
其他几个那些半醉的人去上前拉,结果不但没拉开,反而踉跄地扭作一团。这几家女人过来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又叫了几个人,这才好不容易将他们拉开。高玉德骂骂咧咧,其他的有嚎啕大哭的,有走不动路的,整的办喜事的人家左右为难,忙着在后面收拾桌椅还来不及。
父亲并没喝太多酒,他只是在那和大家聊天,他没想到高玉德会来这手。而那时母亲正在那屋子里帮忙端菜,听到高玉德说什么“屋里老婆有能耐”,她就以为大家又说她什么了。他俩一回到家里,母亲就关起房门问父亲:“你个能人,你在那嚣张啥啊,高玉德在那你说啥了让她笑话我?”
“……”父亲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坐在那里。
“我给你说,上次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人家帮你怎么了,你那样上鼻子上脸的是给谁看的,看以后还有谁给你帮忙……”
母亲罗嗦的没完没了,父亲听的烦了,突然说道:“你懂个屁!他德娃子是在报复你,……,你还问为啥!你做的事你不知道了,人家生米做成熟饭的事情让你给搅和了你以为人家就不知道了,上次晚上起火就是他放的,他想让我们被处罚,结果被一顿饭了事,他很不服气,现在又在找茬!”
母亲没言语,她愣愣地坐在那里,用手撑着额头。母亲的头发有点蓬乱,脸上的皮肤也失去了年轻时的光泽,如今被太阳晒成了棕黄色,额头上已经明显有皱纹了。母亲在崔家忙碌了半天,衣服也脏了,端盘子时被人撞了一下,菜汤还泼了她一身,她本打算回家就洗,明天早上一早还要去给人家帮忙的。可是此时此刻,母亲累了,她不吵也不闹,她想静一静,她要好好想想,想想这一辈子总是为别人好的人怎么就要遭到别人报复了。母亲想自己好傻,年轻的时候从娘家回来,别人让她稍一个五十来斤重的东西,她毫不犹豫的就带上了。加上自己的东西一百来斤,背着走二十里路,就是一个大男人也是吃不消的,可是母亲坚持下来了,她是咬着牙坚持下来了。到家累的腰酸背痛,从此还落个颈椎痛的毛病,而那家人连句谢谢也没有。母亲没抱怨什么,因为她记得在她十八岁那年,一向做事急躁的她带着家里的一袋红豆去县城卖。半路的时候袋子从拖拉机上掉下来摔出了一个大口子,结果小豆滚的到处都是。车开走了,她一个人蹲在地上哭。可是没办法啊,那红豆是拿去卖钱给她哥哥治病的,她只好咬牙一颗一颗地捡。那红豆多小啊,加上车来车往的,把红豆弄的到处都是,整整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她才捡了一半,那次算是一下子把母亲的急性子给磨下来了。最后还是来了一位好心的大娘拿了家具来帮她,大娘说妹子你那样不行啊,太慢了!大娘用扫帚把豆子扫到簸箕里,然后再弄干净这样来的快。母亲说大娘你歇着,我来弄会儿,别累着了,大娘笑呵呵地说:“不累,人嘛,力气出了会再来的!”结果这件事让母亲记了半辈子,这句话也让母亲记了半辈子。
母亲爱帮人,她帮人总是很诚心,哪怕自己再累再苦。母亲对人说的都是实话,她说话不爱拐弯,她说话也很小心。可没想到这次她错了,她是大错特错了,那高玉德不仅害得全村人忙活了半晚上,这让家里背了太多感情债,还差点害得父亲蹲大狱。如今这东西他还不放过,他到底想怎么?到底要怎么样?母亲大声疾呼,母亲拼命地抓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为啥,为啥?我是为啥这么操劳啊,我没日没夜地干是为了啥啊?”
母亲痛苦万分,我的内心何尝不难受呢,谁能想到好心没有好报,谁能想到这里的生活这么麻烦,每天总有注意不完的人情世故呢!
妈,妈,你揽的太多了,你太累了。妈,我不是说过吗,现在讲求的是职业化、专业化,你什么都干是什么都干不好的!我们专门养猪,或是专门养鸡都可以啊。上次给你说时,你不是挺高兴的嘛,给父亲说父亲也恨不得马上就干呢!可惜父亲没钱,没本钱的人就没有决策权,一切想法都是白搭啊!你为什么不支持我们呢?
妈,可怜的妈,你太可怜了,可怜你没日没夜地操劳!可怜你被我小娘(小鹏母亲)骂了十几年!可怜你总想着得罪谁不得罪谁,可你反而把大家都得罪了!可怜你想挣钱,可你挣钱的手段也太原始了!
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谁让你种那么多地?谁让你干那么多活了?谁让你接管计划生育去挣那每月的五块工钱了?谁让你专门考虑别人不照顾自己了?我说要想办法赚大钱你听了吗?我说让改建猪圈你行动了吗?你是个骗子,是个答应我却仍然骗我的骗子!你累了,累死了你也活该!”我的吼声整天,我喘的气能带的屋里的灯泡都晃动。
父亲愣住了,母亲停止了哭泣,也愣住了。父亲抄着手不知如何是好。没过多久,母亲哇地一声苦了,哭的那么突然,那么心碎……
父亲看见母亲哭,他厉声喝道:“你个王八蛋的吼啥!这也有你吼的吗?你妈挣钱容易吗?怎么能说翻修猪圈就翻修呢……”
父亲这是怎么了,你对我的观点一向不都很赞成吗,你遇到什么事还征求我意见。养猪的事给你说的时候你不是也坐不住,巴不得马上行动吗?父亲,怎么就连我的父亲都不信任我了?
“你们,你们都是骗子,你们累成这样活该?我也不想你们这样,我一直都在想办法减轻你们负担,可,可如今……,你们活该!”
母亲的哭声小了,话音未落,父亲跑过来抬起手打了我一耳光,我还没反应过来就顿时觉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母亲也愣愣地抬起了不满泪水的脸,她站起来一把把我抱在怀里。
我挣脱出母亲的怀抱,甩手拉开大门,向那无边的黑夜里跑去。我看不到光,看不到路,有的只是远处高山的黑影与夜空的昏暗。我跑,凭着本能,我使劲地跑,我要挣脱这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