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纪实文学-> 逝水-> 第一部 第十一章(1) 逝水     作者:五四    录入:风闪    更新时间:2008-10-11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第一部 第十一章(1)》

  •   天气慢慢变凉了下来,转眼到了9月1号,我要上初二了。开学那天我兴高采烈地拿着钱去报名,可学校公布的学费都比往年涨了两三倍,去年只需要六十元,今年已经涨到一百三了。有人以为写错了,到报名窗口一问,又悻悻地回来了。无奈,午后,所有的孩子都又回家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们村一群孩子走在一起,大家没有了早上来时的兴奋与喜悦,除了担心学费,更可怜的是大家中午都没地方吃饭,除了一个孩子去了他亲戚家,我们都还是饿着肚子。

      一部分孩子骂骂咧咧地说干脆不上学了,说起这个话题,一下子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打工多好,又不用被老师打骂,又有钱花!”

      “是啊,这学哪是让人上的,我妈早上都不想给我钱。”高玉休家的女儿金芳说。

      “老子要是那样早不上学了!”说这话的是高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懒洋洋地。但路边的鸟儿吵闹的很,知了则发出那“吱吱”的叫声给人带来了焦躁的烦闷。午后两点的阳光似乎随时要点燃这片土地,我无心听他们的聊天,心里饿的发慌,可我担心的不是回家有没吃的,而是母亲有没钱给我报名。我边走路边踢着路上的石子,有时也捡块石头狠狠地向停有知了的树上砸去。

      路上遇到几个在花生地里锄草的村民,他们戴着草帽,半蹲在地里,现在的花生正是挂果的时候。小小的黄花躲在绿叶下面,算不上美丽,可锄草的人仔细的很,他们生怕锄头碰落了黄花,全都弯下腰去用手扯草。一个中年男子直起身来看看我们说:“这群娃上学不容易啊,跑来跑去,一走就是几十里,没准,这里面将来还真有个有出息的呢!”他的话声音不大,也许那些孩子们都没仔细听,虽是隔条河,但我却听的真切。

      我内心涌上一股无名的兴奋,也许他们说的是我?

      不,不,不,怎么能这么想呢,哪有把高帽子往自己头上扣的!我立马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还冷笑了一声。有个同伴看我一眼,我顿时脸红起来,说了句:“他们说的真好笑?”他看看我又看看四周,没说什么又继续走路,但我走的倒是起劲多了。

      “哎哟,这个死针又扎我一下!”在纳鞋底的母亲边说边甩手。我半下午到家,母亲着实感到奇怪,她问我为啥回来了,我说大家都回来了,她也就不再问了。他一直忙着给父亲做布鞋,父亲有风湿,着不得凉,母亲每年都要给父亲做双靴子。以前也给我和哥哥做,可近几年我们都不愿穿了,母亲也知道是我们怕这样穿的土气在同学面前丢人,也不再给我们做了。

      “哎,给你爸做啥就是不顺利,这都是第四次戳手了,不像我儿,给你做鞋从不扎手!”

      我不知道母亲说的是否是真的,见母亲的手指流血了,我赶紧跑过去,半蹲在她跟前,又是帮母亲擦又是吹的。

      “伟,你是不是有啥事?”

      “妈……妈,学费又涨了。”

      “啥?又涨了?涨多少?”

      “妈,一百三了。”

      “不多,不多,我伟别急,还是上学要紧,那点钱算啥!”一直在修理架子车的父亲发话了。

      “说的轻巧,你挣几个钱了?”

      钱不归父亲管,这我是知道的。父亲话说的轻巧,但基本是不管用的,这我也知道。

      那晚,母亲又在她那当年作为嫁妆的柜子里翻了好久。她的柜子挺大,里面装有很多东西,亲戚送的礼品、新的布料、没穿过的衣服,还有她的包。舅舅是他们村的会计,母亲大钱小钱都去那存的,如今已有不少存折了。加上一些字据、账本和她珍贵的东西,那个包已经鼓鼓的了。但我和父亲从不去仔细看那些东西,也不过问。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把我叫醒了,递给我一百四十元钱。吃过早饭,同学喊了我一起上路,到了高严家门前,我们怎么喊他,就是没动静,大家就让我去看看他是否走了。他家门是半掩着的,村里人一天到晚门都是开着的,开着门都是可以随便进的。当我兴冲冲地进门时,突然发现他家那开着门的卧室里高严跪在床边哭泣,我立即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我们只好知趣地先走了。

      村里的一切事似乎都是公开透明的,等我周末回家的时候,母亲告诉我说那天报名时高严父亲一早就上地里干活了,他母亲懒在床上不动,他在床边跪了一早也没等到钱,最后还是他爷爷给了他两百元才去报了名。

      等高严再回到学校,一向爱使坏的他安分了许多,没了往日打架时的嚣张气焰,以前说话爱比划的他如今说起话来动作也少了很多,但他依然爱看电影,偶尔还用报名剩余的钱去下顿馆子,生活也自在逍遥了很多。

      高兴喜依然没有交学费,他欠学费似乎也欠出了名。不交学费,学校也不会给他发新书,他时常借我哥哥的旧书用,母亲有时舍不得,但看他家可怜也就给了。同学盛春云交学费时他父亲拉了头猪去买,那猪百十斤,正直成长的阶段,说给母亲听,母亲直叹可惜。

      学费的增加一下子让学校的气氛凝固了许多,原本活泼开朗的同学变的沉闷起来,老花家里的钱不是事,花的越来越厉害更不是事,大家都在思考,是在思考学习,或是家庭,或是未来。我一个人的时候也喜欢想想东西,我学会了幻想着许多奇异的冒险和幻想去实现许多伟大的业绩。在生活最艰难的日子里,这种幻想对我有极大的帮助,它可以让我忘记饥饿,忘记生活的琐事。

      与此同时,我也结识了一些要好的朋友,也有了新的生活。一些同学经常聚集到河边的沙滩上捉鱼儿。有时,在沉闷的夜晚,我们会赤脚淌过河去,到对岸的沙滩上或是草地上,在那儿唱啊,讲着自己感兴趣的事。但讲得最多的还是生活的艰辛事,特别感兴趣的是说偷别人花生、甘蔗、西瓜这些冒险的事。一说起这些大家都起了劲头,雷兵说前一阵子扯了一抱子花生,在水边洗干净正要吃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吆喝一声,吓得他赤脚跑到树林里,等到半夜才敢去河边找鞋回学校,但翻院墙回学校时被上厕所的老师看到,老师一声吼让他吓得从墙头跌落下来。好在跌在校外的麦草堆上,一来老师没看清是谁,要不又是要挨罚了;二来人没摔着,算是有惊无险。胡飞笑的前俯后仰,他说吆喝的人就是他,他是装作大人腔想捡个便宜。雷兵听了就追着打他,两人扭打在沙堆上,我们倒是快乐好一阵子,这倒打破了大家对上学前途忧虑的沉闷气氛。

      等到再去沙滩玩的时候,大家感觉饥饿,有人出了主意,咱们去搞“叫化鸡”!花生吃多了,吃点肉还是可以的。

      主意一出,大家立即响应。第二天,我们准备柴火,胡兵、胡飞晚上偷鸡。我们找了半天就没找到干柴,最后索性把教室里的大扫帚拿去烧了。那晚,我们学着小说书上讲的,先用和好的泥巴把鸡糊住,然后架起支架在大火上烤。当喷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四散的时候,我们嘴馋的已经坐不住了,因为人多,大家抢的至今也没回忆起什么味来。

      烧鸡不错,但不是长久之计,要是被农家发现了可就惨了。我们合计了好久,最后决定还是烧鱼风险小一些。下午放学捉鱼,晚上放学去沙滩烤鱼。在闷热的洼地里,在长满了柳树的丛林里,在凉爽的河滩上,我们找大树叶、捡柴火、捉鱼、烤鱼,这一切都让我们觉得是新鲜刺激的。这样的生活让我曾和他们一起在星光黯淡的夜空下热闹了两个星期。

      然而刺激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尤其当老师发现好几个班的扫帚都没了的时候。老师尽可能地想法子折磨我们,可没想到我们就这么出名了,去年是学长们教我们怎么去偷瓜果,今年我们是教会了低年级的如何吃肉。这吃草和吃肉,境界自然不同,我们的名声也大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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