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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父亲回来的这么快,简直是来去匆匆。3月23日,当我回家过周末的时候父亲就回来了。我见到父亲时,他默默地坐在那里不说任何话。还是两年后父亲给我简单描述了一下当年的情形。
当时上了车后,感觉公路两旁的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险,有时感觉伸出手来就能摸到路边的石壁,悬崖高的让天都暗淡下来。在摇晃中父亲睡着了,一觉醒来,他已经进入一望无际的平原,除了偶尔有树木挡住视线,那宽阔的平原让人感觉一个不高的房子都可能成世界的巅峰。路边房屋越来越多,路人也多起来,让人心情畅快很多。
到了西安,父亲给他们打了电话。在他们的指示下,父亲又换了公交车。坐了很久车后,下了车,走街穿巷,他终于在一个小胡同里找到了他们。开始时也并没有去两西安人的家,而是住进了旅社。第三天,他们让父亲交了五百块钱,父亲问为什么,他们就说有项目在筹备中需要资金。
钱花的快完的时候,父亲意识到和这种人耗下去是不会有任何好结果的,只好自己就坐车回家了。
父亲回到家里,我也正好放学回来,母亲感觉事情不对,还没让父亲休息就对父亲喊道:“给我过来算账!”
两个人在那掐算了好久,父亲一点也说不出每一分钱的确切用处,实际上无论母亲问什么父亲都基本是不回答的,这让母亲很生气,父亲只是在那里左一下右一下地挠头。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只好催促着母亲做饭,可在母亲眼里似乎没有比算不准钱更重要的事。母亲坐那板着铁青的脸,气的她不知该把脸朝哪个方向,一会硬生生地看着这边,一会又忽地一下扭到那边。父亲若无其事地去厨房做饭,母亲跑过去夺下锅铲站在那里,她看我进去才把锅铲还了父亲,又跑到房里生闷气。
农村的日子单调的就连偶尔的鸡鸣狗吠都会成为新鲜事,哪家鸡噗噗飞了,主人一定要去看看是不是被别人打了,要是被打了那就不能示弱。俗话说:神争一炉香,人争一口气!俩婆娘为鸡吵架的事常有,吵到凶处来句你家米吃我家鸡惹的围观人笑弯腰。若是狗叫的厉害必是哪家来了新的客人,人家穿什么衣服拿什么包都成了大家关心的焦点。
但此刻大家似乎忘记了那些。
“春梅,这线怎么缴不过来!”梅香子脑子很笨,做每一件事似乎都得手把手教才行。
伶俐的晓霞是个大姑娘,手倒是灵活,可她对自己的手艺还是不满意:“嫂子你看我这打的怎么这么不平整,你看你弄的多好看!”
这个还没指导完,那个又说话了:“方姐我这该怎么弄了?”
母亲也不知什么时候学会织毛衣的,每次给我们家人织的毛衣很惹眼。现在不是农忙的时候,一些女人总爱到我家来学织毛衣。母亲教的耐心,大家也学的认真,可时间久了那些仍感别扭的人就发急了,也有人撒手在那玩耍或是拉家常。她们聊的是一些家长里短的小事,但没聊几句就总有人往别的话题上撤。当说起谁家男人和谁家女人好之类的话题,大家都来劲了,放下手中的活叽叽喳喳不停。大家似乎忘记了去年秋凤兰死的教训,如今讨论起段家,又有说不完的话。
段家除了过年热闹平时也没多少人,要是和谁家闹的好的,老黑子巴不得整天把那家拉到家里又吃又喝。就是半路见面了,她也要偏着头,嘿嘿地笑着,扯拉着身体迎上去让你去她家里坐,若要是不去她就使劲拉你。除了叫吃饭,那平时要是豆角、西红柿下来了,或是杀猪宰羊的,他们总要抵溜(方言,提的意思)点送到人家家里,不过在路上都是他男人拿着东西跟在她身后,到了门口才要换到她手上。但若是不喜欢哪家,她见了就翻白眼,看人的神态也大不一样。有人说到他们家那份上是没必要巴结人的,父亲说人也不能闲着没事干。
这几个月段家和另一生产队的单身汉高玉德走的近的很。这引起了村里老少妇女的兴趣,但只是背后议论,且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谁也没在意什么。
老黑子对我们家虽是不错,但母亲受不了那殷勤,平时大都近而远之,但有时总要借个家具什么的。这天,母亲刚迈进他们家大门,便听到里面有哭声……
“谁?”
“我!”母亲见没了退路只好答应一声。
“春梅啊,这么久都没来坐了,还以为你又为啥事见怪了呢!”
母亲见他家有事,想退出去,可到底还是拗不过老黑子的热情。
进了门,家常是拉的热闹,可老黑子红红的眼睛还是让母亲感觉不对劲。
“小姑你这咋啦?”
没想到老黑子倒哇一声哭出来了:“儿女不成器啊!”
“姑说哪去了,你们这家里不是好好的吗?”
老黑子倒不把母亲当外人,她一五一十地向母亲说出了实情的原委。
高玉德是个浪荡公子,母亲死得早,父亲再结婚后就把十几岁的他一个人扔家里了,家里虽是吃穿不愁,但他始终没个正经事做。十几年下来,转眼三十岁了,远门出过几次,但不是吃苦的料也没挣到什么钱,人虽打扮的干净,可始终没能娶个媳妇。他整天嘴上一支烟,手里一把扇,旁人眼里游手好闲,但自己倒总夸自己厉害。
老黑子不说他半点不是,只说这娃可怜,从小没人管。去年冬月开始不知哪门子事让高玉德在她家喝了酒,两家就一下子穿起了一条裤子,整日往来不断,姐啊弟啊叫的外人听了肉麻。段猛的姐姐从小没读书,二十出头整天呆在家里,尤其是最近几年她哥哥段勇挣得钱了,她倒成了十足的绣房姑娘。高玉德一来二去在他家混熟了,就白天黑夜地往段家跑,老黑子两口子高兴的合不拢嘴。可万万没想到,在他们白天上地的时候,那俩却好上了,也不知道有没爱情,但如今段家姑娘的肚子是一天天大了,旁人看不到,做父母的不可能不操心。最近高玉德不敢轻易上门了,这可急坏了老黑子。
老黑子用了半个小时才把事说清楚,段勇爸段正文倒是不耐烦了:“你个婆娘说个话也说不清了,哭啥!都这样了,我看就让玉德把英子领走,谁还会说啥?”
“哪都有你的,你这张嘴除了会吃还能干啥?”
段正文不说话了。
其实他们不想把事闹大,现在儿子挣钱了,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怎么能让别人笑话!
“我看不合适,高玉德这人恐怕靠不住啊!”母亲说道。
“都是人家的人了,不给他还会有谁要?”
“小姑你这说的,现在这时代不同了,咱们英子多好的姑娘,更别说我们这条件了!”
老黑子呵呵地笑,这话说到了她心坎上。前些年家里艰苦的时候整天从早忙到晚的,自从土地下到户哪天不是天不亮上地,天黑定回家的。虽是日子可以,但哪能和今天比。如今家里热闹对她来说简直是人生意义的象征,尤其是过年前后门坎都快被踏破了。说实话,就是办喜事,谁家又能比她这风光?就是别人家办喜事没请她去她会不高兴。请了她,她累倒在地上她也是开心的,那可是面子的问题!如今家里有钱了,虽是自家地劳作再多也没用,但毕竟是闲不惯的勤快人,每日依旧操劳,大都帮了别人,但心态不一样,姿态不一样,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人倒年轻了。这世道,人活着看的就是钱,有钱了可以去把人拍死。英子虽已二十出头,可提亲的人就是有想法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如今是遇到点麻烦那咱家的条件依然摆在这里啊。
“春梅你看咋办呢?”老黑子此刻不像刚才那样失望了,她抬起头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母亲。
“唉呀,小姑你看这事咋说呢?娃们年轻哪不出点差错,你就别太上心了!”
“这是孩子的终身大事,可得仔细些!”
母亲说话左右为难,劝英子跟高玉德走?那人的确是浪荡子;若是劝英姿嫁了别人那岂不是招惹麻烦。他个单身汉可什么都能干的出来,母亲一直坐卧不住,可要是起身走人也不是事,热心的小姑平日帮了不少自家的忙,今天也算是遇到了点麻烦,哪能撒手不管?
老黑子起身给母亲倒水,但嘴里还不停歇:“我家这也不成器,他高玉德个断子绝孙的,我砍死他狗日的……”
“小姑可不敢这么骂!英子小,考虑长远是大。”
“嫁别人他能放手吗?”老黑子问道。
“他现在理亏,是躲着咱,要是我们求他了,那他不是上去了?”
商量到半夜,最后谈起女婿人选来。老黑子操心的是路远的去找需要时间,再说也不知道底细,路近的又怕被人笑话。
母亲说:“现在年轻人都出门,农村太受苦,找个门上的结婚,然后去外面住啊!”
“去哪找啊?都怀上人家的了!”
母亲想了半天,然后低声对老黑子说:“那个寡妇改嫁带来的儿子应该可以吧!那孩子人老实,再者没亲爹,在村里也受委屈,来了几年了和大家还是生疏的很,帮他远走高飞那他肯定是求之不得。”
他们说的就正是我们村的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人不小了,可没什么文化,来我们村也受欺负,总是抬不起头来,母亲想他应该会答应。一商量好,说干就干,他们准备第二天就去找人提亲。
果不出所料,那家一口答应了。过了十来天就办完手续准备结婚。两家选定良辰吉日,段家女儿就急急匆匆出嫁了。一向爱热闹的老黑子一直说娃们挣钱不容易就低调办事了,大家虽是奇怪但也就跟着贺喜罢了。
由于在同一个村,这边女儿刚出嫁,那边就可以迎亲了,那家条件不好,结婚也弄得低调,只叫了几个要紧的亲朋好友一起吃了饭就早早把新娘新郎送入洞房了。
这天晚上,段英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时候被吓的提着裤子跑了出来,她哭着说是那疯子住在厕所里。农村的厕所是离家有一段距离的,疯子住就住了,疯子也得有个避风的地方,可这是人家新婚之夜,段家和那家人都闹的很是厉害,打着火把追打那疯子。
疯子是我干爹,对啊,我差点都给忘记了。拜疯子做爹,他是不知道的,他疯傻如故,我且不忍心看他每日漂泊,偶尔送些吃的,可他总爱藏起来,结果那些东西都变干或是发霉了。他行无定向,居屋定所。在我们村出没的次数多了,村里关于他的故事也就多起来了。有人说山间有一石屋是他的,一群小孩拿着棍棒去找过一次没找到。也有人谈起他的身世,说他叫阿炳,是个大学生,学校里交了个美貌而善良的女友,可她那富有而霸道的老爹看不起贫穷的阿炳,并最终阻止了这场婚姻。结果那女的自杀了,这男的气疯了。如今他虽是疯傻,衣衫褴褛,可仔细端详,他倒是生的英俊非常。
还有人说他被挖了墙角,他总爱唱的“隔港开花红彤彤,只想采花路弗通;待等个条路已通,此花已被别人中……”似乎能印证这个说法,人们讨厌他整天嘴里念念有词,更讨厌这种不像样的歌唱,所以他一般都讨不到饭吃。
不过他不像普通叫花子,他是个疯子,脑子不正常,吃喝全靠大家自愿给。其他脑子稍微正常点的叫花子来到村里,看到哪家要是有人,不给东西他们硬赖着不走。斜对门的张兴财家老婆见了叫花子就关门,邻居的老太太更是要锁上门到后山躲起来。但母亲不会这样,这些叫花子也不似如今城市里跪马路上要钱的人,他们要的是粮食,粮食我们家还是有的,叫花子上门,母亲总让我去舀一瓢粮食给他们。母亲说这样可以行善积德,上天也会保佑咱家老少平安。当然瓢不能太大,大了母亲也会生气。除了给粮食,母亲有时也给馒头油条之类吃的。可那年代叫花子似乎特别多,一拨一拨的,我都不耐烦的时候,母亲仍坚持给,她还说施舍别人是不会把自己弄穷的。前些时候,阿炳转到我家门口,我们还是给他吃的,邻居家老太告诉母亲给这种人吃东西是糟蹋粮食,母亲笑而不应。
后来,有人家的猪肉丢了,馒头没了,有人看见疯子在自家石屋里做饭,还有肉吃。说这事说得最凶的要数村长弟弟高芬富了,可大家都知道他家厨房门整天上锁,厨房的窗子也高的很,一般人是偷不着的,但大家都相信他那句话:“这疯子没用,只吃不做,连个狗屁也背不动!”
是的,阿炳是不如一般疯子或是那些老实人的,有老实人溜达到我们村,村长父亲就把他们当长工使,他儿子高芬富也喜欢这样。造孽啊,造孽,辛苦一年半捆烟叶就打发了!父亲常这样叹息。
阿炳,我的干爹,如今是彻底得罪大家了,他在这里混不下去了。第二天,一群孩子又抗着竹竿吆喝着上路了,听说还是去打疯子的。
经过这么一折腾,段家上门闹着说婆家对自己的女儿太不重视了,住他们家不放心。那亲家没办法,只好问老黑子有啥想法。最后他们商量定,两家平摊几万块钱,将小两口弄到外面条件好的地方去住。
两口子出了我们村,他们先是去了我们市里租房子住了下,生了孩子养到一岁多两口又南下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