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纪实文学-> 逝水-> 第一部 第七章 逝水     作者:五四    录入:风闪    更新时间:2008-10-11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第一部 第七章》

  •   正月初一凌晨,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们全家就起床了。母亲在大门外的一个桌子上放了水果和馒头之类的供品,父亲洗手后烧了香,放了鞭炮。这时的鞭炮要比过年团圆饭的挂子大声音要响,一般都会放最大和花钱最多的,母亲说这样可以吓走房屋周边的鬼和不吉利的东西,为新年迎个好兆头。鞭炮一完全家人就要面对东方跪拜作揖。这一整套在我们家乡叫“出行”,“出行”完毕,天也渐渐亮了。

      父母接着就生火煮饺子,我们家乡的饺子像元宝,寓意能个家里带来财富,这是初一必须吃的。吃过饭母亲给父亲拿了套新的蓝色尼龙中山装,父亲嘴上说不要但脸上还是挺高兴的。原来母亲给全家人都买有衣服,这倒让我高兴不少。

      昨晚算是被段家抢了风头,让我们没仔细去看各家的变化,真让大家想不到的是这村里有变化的人还真不少。初一一早母亲和一群妇女去山上的庙里烧香,父亲去拜宗祖时,沿途西装革履的人就一个接一个的。高兴齐哥,在西安工作,应该说打工,但他有钱了,人也气派多了;高志祥叔,以前是做生意了,最近在沿海发了财;海子哥,也是打工发家了……他们都穿得干净的很,烟是好几块钱的,头上油亮,手上有表,脚上皮鞋。都对父亲说去他们家里坐的话,父亲总是高兴地答应着。

      这个村子住的基本都是高家的人。听说明朝一姓高的宰相被抄家,他的两个儿子逃到商洛,安家定居,繁衍生息,然后再分家的时候其中一支就跑到了历史上有名的丹凤武关。武关离我们村不远,那里也是山大人稀,可能人多了养不活,他们的儿孙就跑到我们这里了。几百年来,我们这支高家已经发展至数百家,因为家族旺盛,就有先人定下了严格的家谱,比如我爷爷辈的是玉字辈,父亲是芬字辈,我们是兴字辈。我们这里高家子孙众多,宗庙也香火旺盛,正月初一也爆竹连连。半天下来,屋外炮竹皮都厚厚一层了,屋里更是烟雾缭绕,如入神仙般境地,有人磕头,有人烧香,也有人给自己去世满三年的老人上家谱的,屋里呛人的厉害,但依然人头攒动。

      大家进入宗堂先是烧香和上供品,然后出门放鞭炮,之后再回屋行跪拜礼。屋里有磕头的,有看祖先宗谱记录的,都显得很严肃很认真。屋外的孩子可就忙了,谁家放的炮要是有没响的大家都抢个不停。

      拜完宗祖,父亲还真去了高兴齐,这家的婶娘比我母亲大十岁,话不多,为人厚道。父亲说你儿出门有出息,她说孩子在外打工辛苦,还是让孩子读书好。可父亲还是羡慕,因为这帮小的打工和他们的不同,父亲他们出的是苦力,卖命干活依然不知道城市究竟啥样,而这小伙子不同,为人灵巧,善于动脑,一看就知道不是吃力气饭的人。

      今天高芬华也过来玩了,他是高兴齐的父亲的亲兄弟。大家围坐一起听高兴齐说话,高兴齐描绘着城市的美好,讲述自己的工作经历,还唠叨了些城市里有趣的事。一次他骑摩托违规把别人小轿车划了,还没等别人下车找他麻烦,他已经嚷着说别人挤他,后来索性把车一扔,说是坏了让那开车的人赔,那人车都没下来就一溜烟的开车跑了。他还说城市里有搞笑的事,抢匪随便找个女人,嘴里边嚷着不做老子女友还想要老子东西,就上手把别人的项链耳环拽了,那女的都没明白过来,路人弄不清他们什么关系也就不好管了。

      “你小东西没这样干的吧?”他母亲问道。

      “我哪敢,说笑,说笑!”

      父亲听的仔细,高芬华眼珠子转的认真,他一天到晚好像都在思考着什么。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我家的对联就是他写的,父亲还排了好几天的队呢。高芬华说话的时候一支眼睛是眯着的,他见我总是喜欢若有才华般地考我,他问我读书学了啥,问我莎士比亚是哪国的,我读过小说没。其实后来我考上本科的时候,他问我是专科好还是本科好,他自言自语说,专科专一点,应该更好。

      那天高芬华也问了他侄子很多事,傍晚的时候还拉他们去吃饭,我和我爸走了,虽然高芬华在后面叫了我们一声。

      沿途各家,或有打扑克的,或有玩麻将赌博的,或有看电视的,但扑克和麻将我们家人都不喜欢,所以玩那些的也不太搭理我们,电视倒是我们喜欢看的,可这高新钢家的门是进不得了。前几年有《杨家将》、《封神榜》和《新白娘子传奇》的时候,大家每天都挤在人家门口到半夜的,弄的他家睡不好。一天他们把门关起来不让进,结果一群孩子在人家门口大小便,还搬石头堆在人家门口,那家主人一下生气了,第二天就叫了半个村的人都去看电视,等到人到齐的时候,他把电视砸了,大家也知趣走了。可不到一年,他家又搞来一台新电视,大家都不再去凑热闹了,还说他有个弄走私货的远房亲戚,他那是便宜货,不值得看!

      “芬贵,来,来,快来看电视,昨晚的精彩的很啊,等你们呢,可你们就是没来!”

      没想到刚经过他们家门就被喊住,父亲连忙说了谢谢和过年好之类的话。我和父亲进了门,他家人都起身让座,那媳妇秀荣连夸我学习成绩好,父亲说你家孩子小,等长大了成绩更好。他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让我感觉很是惭愧,他们记住的可能仅仅是小学的时候我的数学经常拿满分,可不知道如今我已经不敢提成绩的事了,但好在父母从不过问,父亲就是叮嘱我该玩的就玩,别压力太大,别只学课本,喜欢的都可以学,要宽泛些。

      “你们家林子呢,怎么不出来转转?”

      得知在家,他们便一口咬定我哥在看书,老头拍着他孙子的头说多向你两个伯伯学习,高新钢说爸你别拍了,再拍更赶不上了。

      “看我家婶子多厉害,把娃都弄的上高中了,这以后就是大学生了啊!” 秀荣问道。

      “早得很呢,半年高中把我钱都花完了,哪能上得起大学啊!”

      “看你说哪话,那可是摆脱我们农村的唯一出路,只要娃能学得进去,我们就要供应到底。”

      “不行,这不如兴齐和海子他们啊,看人家现在……”

      “不提不提,那都是瞎混,年轻人得学真本事。”

      ……

      说是看电视,其实谁也没看什么,父亲和他们讨论了很多,秀荣还给我们弄了碗荷包蛋吃。

      转眼到了午夜,我们该回家了。村里依然有孩子打着灯笼闹上闹下的,可今晚还是没昨晚热闹,祖坟上没了灯,孩子转过一个弯就觉得村子寂静的很,有些阴森,有些令人害怕,我紧跟父亲身旁。

      正月初二三时,邻居们来我家玩,但大多是孩子。高严在的时候说话嗓门很大,他那不快不慢的手势似乎总在告诉别人他说的是对的;高兴喜则不同,他只有在别人很吵闹的时候才用一阵忙乱的手势,一般还夹杂着嚷嚷声,唾沫星子乱飞,让人躲闪不及;高军是高玉西的儿子,也是在上插班的高中,他去我家是找人下象棋的。他家有一副好棋,有一次他父亲见他下的着迷就怒气冲冲地说要砸了象棋,最后不了了之。村里人都知道高玉西舍不得,他家哪件家具不是县城车站搬回来的。可我父亲对这些游戏还是很开明,他总鼓励我们下,说是开发智力。

      似乎只有来客人的时候哥哥才出面,也只有大家一起聊天的时候哥哥才和我说话。不知怎地,从小我便感觉和哥哥有隔阂,我的印象中没有哥哥清晰的脸,也许是因为近视,也许是害怕他的严肃。他话不多,从不发脾气,从没听见他提高嗓门怒吼的。他大我五岁,我们一起长大,可我总感觉我们没有一起生活过,和他一起,总感觉冷冷的。他上学晚,只高我三个年级。记得有一次,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四年级,那天我们和班上音乐课,我挤坐在他的旁边,在我尽情学歌时,他掐我一下,我至今不知道那一下是为什么,是唱错了?还是我干扰他了?或是在众人面前丢人了?总之我是没弄清楚的,但自那以后我唱歌就没放开过。我和哥哥以前是睡一个床的,可他老卷被子,我只好自己单独睡了。

      我和哥哥是陌生的。和别的孩子打架的时候他从不帮我,他是一个爱讲道理的人,每次在关键时刻,我让他帮忙的时候,他总是慢腾腾地要先分析出个对错来,结果往往是我被欺负的事都不了了之。我们从没有拉家常的时候,不像我和母亲,他不爱听那些婆婆妈妈的话,说多了他会烦躁的。

      这天,还是半下午的时候,太阳还在,但恍惚的很。父亲早早生起火炉,招呼大家进屋坐了。我的家有三间正房,一个偏房,那就是厨房。我们村子是条山沟,东西走向,出口在西,正房也就坐北朝南了,从东到西的第一间是堂屋。按理说正中的应该是堂屋的,可有个道士说那方位正对山谷,不是一个好方向,所以就错开了。正中那间是卧室,虽然简陋,但母亲收拾的甚是整洁干净,前半截墙上贴的除有同学送的贺年卡和小虎队的照片,大部分就是我上小学的奖状了,有的已经好多年,都发黄了,母亲仍不舍得撕掉。时间久了,墙上贴的越发多了,亲戚朋友进门,难免赞叹几声。

      大家进了门,有被安排坐床上的,有坐椅子的,小凳子的,但没余下我的,我只好站着。

      “我给你们说,这年头读书不行了!”高军指着大家说,他年龄大,和他父亲又在县城里住了十来年,有点见识。

      “那弄啥好?”有人问。

      “你看城里那些贼东西,去广东没搞几年啥都有了!”他又接着说。

      “那边多乱,香港的电影那弄的,整天打打杀杀的,他妈死了还不知道为啥!”高严虽和我同级,但比我大两岁多,年前他是常偷着在校门外的录像厅看录像的。

      “这社会只要能搞到钱,坑蒙拐骗干啥都行,你看志祥和海子他们不是弄的挺好,哪有危险?”高兴喜插话了。

      高军从桌子上拿了根烟,父亲要给他点着,他推辞着自己点了。他吸了口烟,弹弹烟灰说道:“读书是不容易啊,这中专多难考,现在凑合着上高中,真不知将来能干啥去!”

      我哥哥说道:“先尽力读着,管它那多,是自己的努力争取就行了。上次我去学校商店买东西,拿了十块钱给售货员,那时买东西人多,她一忙乱就找我九十一块五,我说你找错了,她很不好意思地又把钱拿回去。我等她找钱,她反而很奇怪地看着我,我说你还要找我一块五呢,她才彻底反应过来,不过弄得其他买东西的人都看着我,我好不自在。”

      “你老实啊,多找了还不好,要我就拿去下馆子了,你大钱不要还要小钱干嘛?”高严追问。

      哥哥说:“是我的我就非要拿,不是我的我也不要。”

      “对,靠捡钱富不了!”我不由得说了一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心情有点沉重。高兴喜就是那个一口气生了五个孩子的铁蛋子家的老大,他家穷的屋顶都补不齐,到别人家他们姊妹是没座位的,我家人对他们倒还客气。这几年他也懂事多了,虽然年龄不小,但学习是吃苦的很;高军生活倒是滋润,可他爸对他也蛮横的很,但他依然很贪玩,所以学习一直不好,进高中还没我哥的分数高;人群中还有个我应该叫他哥的人,名小鹏,是我父亲亲弟弟的大儿子,我们两家不知为什么有很深的冤仇,十几年来大人见面从不说话,但我们在一起似乎是无所谓的,母亲对他们家的孩子还是客气的。调皮、机灵的小鹏也倒讨人喜欢,大家讨论他从不插嘴,似乎听的仔细,可老师总在课堂上揪着他耳朵说他是左耳进右耳出的没用东西。

      春节家里无论是来了客人还是邻居都是要烧米酒的,有钱人家加的是元宵,普通人家放麻花油条什么的。母亲把热腾腾的米酒端到客房的时候,大家就一溜烟地跑了,怎么也拉不住。那年代每家生活基本都是拮据的,大家也轻易不吃别人的饭。

      余下的日子,亲戚们的串门拜年甚是热闹,可我不喜欢凑这些热闹,他们饭桌上酒喝的时间太长,划起拳来唾沫星飞溅,弄得女人们都不想吃菜纷纷躲进厨房的,而我大部分时间喜欢呆在爷爷家里。

      爷爷一个人住在祖上的老院子里。我们第四生产队,是人口最多,姓氏相对统一,严格意义上说,这四十来户人家只是两家——东院和西院,比我高七代的老祖爷家住村子正中的一个土台子上,所以我们队也叫台子队。老祖爷的两个儿子分了家,土台一分为二,变成了解放初期的东西两院的格局。东西院和老祖爷的坟边各有一颗老槐树,东院的在我小的时候就死了。西院的这棵树如今到还是枝繁叶茂,亭亭有如华盖。树干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合围。树根部的泥土被流水冲刷走,裸露在外的根犹如蟠龙般缠绕着,很是绮丽。这里可拥有我们童年的记忆,夏日来到树下,拾得一片清凉,老人们摇着扇子给我们讲古老的传说,中年男人光着臂膀在树下乘凉,妇女们更是闹的笑声阵阵……

      西院的房子让人很难说清哪间是正房,哪间是偏房,它们是不对称的,屋檐没有一致的走向,也可能这房子的雨水流到那房子上去还会产生不同角度的回旋,纵的横的,高的矮的,曲的直的,虽没有虫鱼鸟兽的美丽图案,也没有鬼斧神工的精雕细琢,但这些房子在质朴中凸显大气,在凌乱中彰显和谐。然而这一切又似乎婉约且不清楚,但清楚的是那院前的石阶和石阶旁的石磨,石阶上的石头光滑里透着油亮,石磨是过去的宝贝,家家抢着用,争吵声、笑声、哭声不绝于耳,它四周不大的土坪上一天到晚都围满了人,白天是老头老太和孩子,下午是做针线的女子,傍晚则是光膀子的男人们的天地。

      听爷爷说刚解放时每院也就十几户人口,院子不大不小正好用。可一解放,各家儿女多了,院子就显得小了,慢慢地就有人家在其他地方建新房了,以老院子为中心,向东西拓展,如今已绵延二三里路。我家盖了新房,本想等小姑出嫁就让爷爷搬我家去住,可爷爷舍不得那块风水宝地,他说就是睡觉也感觉踏实。但留在那里的人家如今已经只剩三家了,老院子也渐渐冷清下来,那些老房子墙壁上的泥土也不断脱落,石磨周围的草长的也有一人多高了。

      小姑在我哥出生那年出嫁了。奶奶在我出生的前一个月离世了,人说是我克的,从小造那般孽,实乃罪过。爷爷单独生活十来年了,最近几年把地交给我们家种了,他闲的时候爱到处转转,也时常和老年人抽抽烟,评评哪家媳妇贤惠。转到我家,他喜欢带点吃的回去,或是背点粮食。母亲也不想他这么操劳,多次让他和我们一起生活,可他就是不干,爷爷总说一个人吃的住的都自在。

      如今那老院子留下的人算他也只有三家,房子也日渐老去,墙被烟熏黑了,屋子昏暗的很,生人基本找不清方向,泥巴地面人走起来也高一脚矮一脚的。但这些似乎增加了它的神秘色彩,有人说老屋子里有地窖、地下埋有钱柜、楼上藏有神奇的东西。我和哥哥除了爱吃爷爷烙的小甜饼,还有就是四处探寻秘密,结果还真有收获。有一次,我和哥哥发现了一本古书,发黄了,竖排字,残缺的,我们惊喜不已。这地方是有迷惑人的精灵在游荡,还是我心里温馨、美妙的奇思异想把我周围的一切变得如伊甸园般的美好。

      正月初五母亲领我去外婆家,外公前年去世了,外婆单独住一间房子,母亲见被褥已经很久没洗了,想拿到河里去洗,外婆不让,她指指正在厨房做饭的舅妈直摇头。舅舅一家人都很温和,在他们村也是有头脸的人物,一个春节下来,他们家来客人喝酒空酒瓶就能堆好高,但中午表哥给外婆端那碗没熟的饭让母亲偷偷哭了很久,母亲去街道里买了点心,让我趁没人时把点心夹在衣服里塞在外婆被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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