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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手段3:
宁安年六月四号的未时,宰相闾丘接到天太子的一张亲笔便条,称其高足紫侍郎昨晚无人时未遵医嘱静休,致使今日病情加重,侍卫呈报紫侍郎昏睡中多次呼“总监学大人”,未知宰相大人是否能抽空慰之?
闾丘一见便条老眼湿润,他早就想去探紫厅,奈何多有不便,就把脑筋转到皇上那里。皇甫浩也不方便去探儿子手下一个小侍郎,一来等于给长公主派口实,二来宝贝儿子的性格他太了解,贸然干涉其“内务”多半会适得其反,便告诉宰相“要一揽子解决别院区文官问题”。闾丘发愁:皇上遇上太子的事,十件有九件解决不了,剩下一件拖着不知何时解决。
他没想到太子会主动遣侍卫送来便条,于是把朝事先搁着,随从也没带,独自撑了把雨遮悄然前往明珂宫。
闾丘走进紫竹居时,正好碰上侍卫替紫厅更换额头湿毛巾。
今天紫竹居有很大变化,由于函治太医回去后又上一折,天太子辗转了解到紫竹居成了泥塘:冥门呈报事无巨细,却偏偏没有对居住环境的描述。这不能怪侍卫,他们接受的训练就是在任何环境中都要能够生存——宣屿以为清心湖是最糟的地方,足见对太子的了解有限,清心湖不过恶人心罢了,若他有幸被罚去哥斯达海密训基地,他就会品尝到他以为更痛快的上火山下油锅是啥滋味。
小文官不是冥门中人,且大部分没修过真,天太子不认为有必要对他们进行脱胎换骨的特训,新尤物就更无必要劳其筋骨。因此紫竹居的地面已经用银沙铺过,屋顶在侍卫们的紧急翻修下也不漏雨了,连百来年没刷过的墙壁都用速干晶胶喷了一下,使紫竹居显得干燥清爽,绝非“不适人居”之处。
天太子会恭请闾宰相前来,少不得有用事实驳倒函治奏折的用心。遗憾的是闾宰相并不关心自己的弟子是否住在泥塘里,他关心另外的事:一见侍卫立在紫厅身边他脸就白了,再看到紫厅在榻上痛苦地转动着头,立即闭上眼。
宰相大人连房都没进。侍卫出来后,他也猛一个掉头跟在其后至院中,对侍卫道:“如太子殿下许可,老夫可遣一老仆来此侍候数日。”言罢往饱受风雨摧残的紫竹下一站不动了,显然是立等回音。
侍卫微愕。大暴雨虽然后续无力减为中雨,但风势仍不小,老宰相撑的雨遮挡不住风中雨,身子大半湿透,要等干嘛不到屋里等?
提醒宰相不在侍卫负责的范围,他也没有安三少的智慧,没悟到当太子的属下想“少管闲事少出错”会死得更快。这些尚未“成人”的侍卫,只知道遵令行事,得了宰相令,忙应一声赶去呈报。
闾丘站在院子里眉头紧锁,早些时,外间传太子看上了紫侍郎,以他对太子的了解认为不可能,没当回事。直至昨天早朝,安光卿提到紫厅身带酒气他才慌神:如果太子见到酒后的紫厅,那可就麻烦大了!
后来,他见函治太医奏本写紫厅为“童男”,便专门去太医院找老太医。
老太医见宰相亲来询问,情绪十分激动,怒骂外间无聊之辈眼睛就盯着风流事,对小文官真实的处境根本不关心。他告诉宰相:“令高足就算喝了酒也没有多少,我都没探到他体内含酒,只是衣服上酒味大。我在病案上那么写,是因为他显然受惊了。衣服上的酒,肯定是有人逼他喝酒时洒上去的。他的体质极度虚弱,哪能喝酒?这孩子饥寒交迫,被太子不当人役使,体力严重透支,再受惊吓,不病才怪。”
老太医将紫竹居恶劣的居住环境讲述了一番,由于不是行文,其用词带上文学色彩,恨恨地强调:“那是老旧之屋,到处漏雨,外面下大雨里头下中雨,地上又没铺砖,就是不下雨也会十分潮湿,阴气重重。紫侍郎才多大?小小年纪,饭都没得吃,又住在这种地方,哪能不病?紫竹居如此,其他小别院的情况想必一样!这些小文官的年纪从17岁21岁,竟在这种不是人住的地方住了半年之久,还动不动就挨饿,只怕没有谁没病!”
听函治太医这么一说,闾丘反倒放下心来。他认为太子不至于不给小文官们饭吃,紫厅胃口不好是老毛病,在宫中又不像在闾府有人盯着,腹中粒米皆无不是奇事。酒也不会是太子逼紫厅喝的,若是太子,没可能会洒到衣服上。看来和闾门那次相似,是小文官们自己闹酒,紫厅不肯喝,拉扯间洒衣服上了(其实情况是太子没把酒洒紫厅身上,小魔头把衣服抓过来时扔在榻上,而榻上满是从紫厅身上逼出来的酒水)。
随之他的心又提了起来:紫厅执笔的两项税改案马上实行,免不了有个应酬。太子又是酒色之徒,横劲一上来定会逼紫厅喝酒!只要喝一杯就完蛋!唉,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事?紫厅在太子手下太危险了!不行,得赶紧想个法子把紫厅弄出来。
从那一刻起他老人家就不停地琢磨怎么把紫厅弄出明珂宫,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辞官,但在这风头上,紫厅辞官肯定激怒太子,说不定惹祸上身。请皇上设法把紫厅换个地方?风头上也难办。站在紫竹下,他一颗心沉甸甸,想来想去,妙计硬是冒不出来。
正此时院门开,皇甫天满脸是笑走了进来。闾丘没想到太子来得这么快,忙施礼:“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并没有使什么穿空术奔来紫竹居,他来的快是因为就在别院区。对普字号侍卫未呈报别院区的居住环境,他相当恼火,罚他们一个时辰内将所有小别院的屋顶都修好,这会是来检查的。
内部失误他不会让老狐狸知道,客套道:“不曾想宰相大人来的这等快,未及迎候。也巧,一会父皇要过我这儿来,许久未向宰相大人请教,且请您老一块儿喝杯茶。”
父亲特地来见儿子,儿子却要拉个外人陪坐,这种事多尴尬。闾丘满心不愿,虑及紫厅无法拒绝,只得笑道:“太子殿下有令,老臣自当遵命。”
皇甫天这才话及宰相最关心的事:“太医说紫侍郎是劳累所至。这阵子他是很辛苦,但也劳有所值,他起草的能量矿税和农牧业税调整方案已经进入实施。紫侍郎大功一件。实施阶段执笔人不能缺位,他得快些康复才好。有宰相大人府上的老家人来侍候,再好不过。”
这意思就是要重用紫厅了?闾丘发愁,一时又想不出把弟子从太子手下弄走的妙计,便言眼前事:“紫侍郎体弱,老臣想,病中有个熟习他性子的人来侍候总要好些。回去我就安排,还要请太子下发宫牌,好今晚就让仆人来。”
皇甫天当即吩咐侍卫去办,又随口问了值勤侍卫几句紫厅的病情,转身便欲往外走。
忽地他收住步,好似觉得这不太妥当一般,掉头往屋里去。闾丘心一紧,估计太子是想走到紫厅的榻边,装模作样问候几声表示关心。这事不方便拦,急得他在那里干瞪眼。
未曾想太子殿下只是进了外屋,在内屋门边停下来眼朝屋里道:“紫侍郎不大喜欢和人打交道,听说平日里他连社交活动都不参加。在朝中还没什么,出去可不行啊,总会有个应酬的。他是税改案的执笔人,到各州府督导实施最合适。但太医说他不能喝酒,这岂不是不大方便?宰相大人,他读书时也是这样的?”
看来太子不知情!闾丘一颗心落回肚子里,谨慎道:“紫侍郎胃虚寒相当厉害,一喝酒就生病,甜酒酿都不行。打小他的性子就比较内向,一点大年纪,合族都覆亡在洪水中,性子难免孤僻些,场面上的应酬他怕是做不来。”
皇甫天根本没听到闾丘说什么。他是来演一场戏的,今天下午父皇过明珂宫,肯定会有一场交锋。正巧紫厅生病,他便想病得正当时,正好当棋子,逼使护犊成性的老狐狸支持自己。此刻眼望棋子苍白的脸庞在枕上辗动,双唇也血色失尽,眉头微蹙眼半闭,长长的睫毛无意识地轻颤,他的心竟一阵阵悸动,又火冒三丈:这人一只手原本搁在外面,就在他往门边一站时,那手居然条件反射般缩入薄毯中。直把他看得恨不能一步跨过去,将这枚棋子一把搂进怀中,赤条条搂在怀里!
这冲动差点令他将戏演砸。暗吸一口气,他转过身,也不看闾丘,两手一背朝外走。
出了紫竹居,平定了一下情绪,他方缓缓道:“宰相大人,税改牵一发动全身,农牧业税降下来,有利于农牧业的发展,百姓起码不用饿肚子。何业该助又如何助,民生国力怎样兼顾协调,这些都是很细的活,需要像紫侍郎这种能沉下心来做事情的人。闾门才子宗延之柱,还盼宰相大人多推荐些人才。”
魔才太子赐给闾丘“老狐狸”尊号,闾丘自然有当得起的资格。一辈子办学,他对人的观察相当细致。刚才皇甫天在紫厅房门口片刻的忡怔,令他心中警钟大起。再听太子头头是道的说辞,更觉得不对劲——太子殿下向来不把“宗延白痴”们当回事,连杀三万平民做军粮的事都能干出来,会在乎百姓们能不能吃饱肚子?至于闾门弟子,太子一点大时就嗤之以鼻,怎么突然间变成了“宗延之柱”?
闾宰相未想到人会改变,在长大的太子殿下眼中,“宗延白痴”是他的财产,冥界把白痴们的灵收走他都颇为不甘,怎肯让白痴们白死?至于闾门才子,儿时这个魔才是以己才量人,七年征战下来他早已明白自己再怎么魔才,也不可能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干完,必须用人才。回朝理六部他接触到闾门才子后,一比较就分出了高低上下。尤其从小文官们真刀真枪地试练中,他看到了紫厅的才干及其能吃苦的傻劲,这令他一改对闾门的陈见,一门心思要多弄点闾门才子到手下。
没有想到这点的闾丘,心中忐忑不安,琢磨: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太子应该不会是为了谋紫厅之色出此言吧?只怕是要我支持他什么大成问题的政改。这可如何是好?紫厅病倒在明珂宫中,得罪太子这孩子就要倒霉。如果昧着良心支持太子,我又做不到。只能虚与周旋了,在这过程中钻个空子,瞄准机会令太子放了紫厅。
两个各打算盘的人,顶着风雨往太子理政的清正殿去,一路走一路说着些虚言。很快清正殿到,才入殿,便发现宗延皇已候在那里等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