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4：

　　今天暴雨下得这个猛，入夜后依然不见势头减。而凌波湖畔一片花树中却滴雨皆无，有道结界将风雨尽数挡住：宗延太子在此以美色款客，哪能让风雨来扫兴？

　　天太子一向是在华丽宫殿中接待来宾，下这么大的雨却跑到野地来是何原故？这自然是来宾身份特殊，乃不爱入屋一族。人家天性热爱大自然，且性情高洁，那种庭院滥交舞会绝不能在人家面前拉出来。故此，今天的美色仅有一色——

　　京城第一舞伎金儿姑娘脚点花枝广袖翻飞，但闻环佩叮咚伴弦声，花雨纷纷随风洒。美人云鬓微斜，时而双眸迷蒙带醉意，时而笑容比月色更清冷。

　　凉阁飞檐上，一个异常英俊的男子默默凝望着她，直到她一曲舞罢身影消失，才垂目回首，对立于另一侧的宗延太子道：“她身上有精灵血。好在不多，但灵思唤醒的话，也可能消亡。”——所谓“消亡”就是自尽，并且是形神皆灭。这位来宾乃精灵族一位长老。

　　精灵族和神族一样，在能量生命中也是拥有真实身躯的种类。其外型与神非常相像，也就是和人像得紧，只是纤巧一些。另外身躯对他们相当重要，不能没有，这一点和神就不同了，跟“神种”人类倒一样。精灵族与玄灵族都是比神族更古老的种族，但这些古老高贵的种族力量远不能与神族相比，精灵族比玄灵族还要弱小许多，又因为无论男女都异常俊美，曾经被各族能量生命追猎。于是精灵族特有的“灵思“诞生——精灵生命一旦被玷污，立即消亡。这使得追猎者无所获，精灵族因此才得以存活下来。精灵族虽然弱小，精灵们却非常高傲，从不肯臣服于强者。或许因为人类比精灵族更弱小，精灵中倒有爱上人类的，甲三号凡间就有他们的混血后代。

　　皇甫天占有金儿时，发现这个名舞伎竟然还是处女，产生了怀疑。但他并不是为了确定金儿有没有精灵血请来精灵长老的，只是请他顺便看一眼金儿。他一向认为血统狗屁不值，力量决定一切。今天证实金儿有精灵血，他也没当回事。他压根没想到在混血以后“灵思”会变种，变成了仇恨执念。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乎。天太子非常清楚自己有多招人恨，对此还颇有些洋洋得意，他认为强者才配招人恨。

　　天太子爱才好色，虽杀人如麻，对恨他入骨的猎物和“太子尤物”却不会轻易杀掉。因深知手下的猎物尤物们发梦都想反叛，他早就采用了一整套形之有效的方式，环环相扣控制下属——他从来就不相信人会有发自内心的忠诚。

　　对背叛者，很多人处以死刑，称之为“极刑”。皇甫天的思维与常人不同，他认为冥界是一个挺不错的地方（当然跟他将来要造的幽界一比就不咋样），杀一个人又不扣灵的话，是将之送到好地方去过好日子，怎能算惩罚？而扣灵，普通凡人之灵那么弱，哪及大活人好用？所以他很少杀猎物尤物。他喜欢杀的，一是看不上眼的手下无能之辈，如侍卫中的普字号被淘汰人员，还有无能的“宫女”等；二是特别看得起的某猎物某尤物，恩典其一死了之；三是战场上的敌人——够格做天太子敌人的当然是值得尊敬的人，许其一死了之。对后两类他不会扣灵，因为这些灵是反灵，反灵扣来强控使用，他的功力目前还不够，只好放生。“宫女”也不扣灵，因为这些美人除了漂亮没啥用，只能令她们重新投胎，争取做有用的人。普字号侍卫则要扣灵，令其继续效力，这些人的灵比一般人强些，又百分百不敢反抗。

　　对于金儿，皇甫天自认为十分了解：无非是又一个满腔怨恨的尤物，但再怎么恨，用他的话来说，已经“叫她干啥就干啥”，即如此，还犯得着再劳心费神吗？

　　他今天费这么大心思，目的是为了挖还没到手的新尤物紫厅之老底。然后，将那个无耻地藏在他的尤物身体里的女人君飞雪赶跑，或者逮住此女做尤物。

　　此刻，他手上拿着一个外型古拙的陶瓶，那里面存下了紫厅昨晚的一曲。他将陶瓶抛给精灵长老：“有一段奇怪的琴曲，您听听，它会是出自什么生命的手？”

　　精灵长老接过陶瓶，双手托举凝神感受，渐渐唇角泛起温柔的微笑。

　　琴声停下好一会，他才缓缓道：“我所能说的是，它不会是出自精灵生命之手。精灵生命是宁静的，在纯粹中前来，在纯粹中消亡，没有这种狂野炽热的情欲，没有这种不顾一切的情感。它像是来自神、来自妖、来自人。我感受到这个灵魂飞扬的梦，它仿佛是压抑在岩石下渴望喷涌而出的岩浆。”

　　精灵长老优雅地笑了笑，有些感慨：“我常想神族能这么强大，只要看看贬神之后就能明白个中原因。人类的适应力非常强，无论多么屈辱都顽强地活着，慢慢强大起来，渐渐有了自己的尊严。精灵族做不到，我们只能选择消亡。”

　　皇甫天对精灵们“高傲地消亡”向来不以为然，冒出句：“精灵为什么没有利用自己的特色设法强大起来，却选择消亡？”

　　“那是我们的存在方式。”精灵长老显然不愿多谈这个话题，凝视着陶瓶说：“我感受到这个灵魂的挣扎，它渴望像烈火一样燃烧，然后化为灰烬。就像是另一种灵思。这个灵魂很痛苦。”

　　皇甫天眼前闪过一个孤独的人影——立在破碎的灯光中匆匆醉饮生命之酒，斜靠内墙渐变渐淡，这都是为了君飞雪！那么不顾一切，粉身碎骨在所不惜！他涌起无以克制的嫉恨，刹那决定，逮住君飞雪，立灭！

　　横生的杀气弥漫林中，落花纷纷。精灵长老心中微叹，回过头道：“关于此曲，我能感受到的就这么多了。你曾经帮助我们寻回遗落人间的族物，一直没有什么可答谢。这次见面我感到你身上有一些特别变化，你生命中一次重大的折合应该快要到了。神族将之称为‘天劫’，我们不这样看。就你来说，身上有各种相融不相融的力量，有相互矛盾的性格。总有一个时候，它们要进行折合，由此会发生一些事情，这是必然规律。”

　　皇甫天注意力顿时转移，“渡劫”为修真者的关卡，有许多能量生命生理劫要渡过都不容易，神虽然生理劫能渡过，心理劫渡不过而消亡的时有发生。所有能量生命中，惟精灵从来没有因渡不过劫而消亡的，看来精灵族早已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是，不同的能量生命有各自不同的劫，精灵“折合”法未必适合自己，尤其他现在仍是凡人！

　　精灵长老微笑道：“天劫听起来好像灾难一样，神族总喜欢用些非常夸张的词汇。你不反对的话，我们可以感受一下折合。”

　　皇甫天一阵兴奋，如果精灵长老没有把握不会说这话！对了，自己喜食素，体质跟精灵有相近处！他深深地点了下头：“多谢。”心中想的却是：渡劫多大的事，太不会做买卖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嘿嘿，难怪精灵族弱小！

　　他随着精灵长老掠下飞檐，来到花树前。

　　精灵长老伸手扬了一下，刚才飘落的花瓣复活般全都回到枝头。

　　精灵长老轻声道：“我是精灵，只能为你做与生俱来的力量折合。现在按照你生命的年轮，以你自己感到快意的速度，沿着这片花树的最外围旋转22圈。”

　　转22圈对皇甫天来说小意思，很快转完。

　　返回原位，精灵长老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句话遥遥传来：“人类朋友，其他力量的折合，你自己顺势而为吧。祝福你！”

　　一时间，皇甫天竟有点心生惆怅。他想跟精灵做朋友不错，稳赢不亏！

　　崇尚力量的宗延太子太小看精灵，精灵善良宁静却不笨，他忘了精灵的智慧与其美丽同样出名，并没有那种纪录：精灵是做亏本买卖的。也没有纪录说精灵不撒谎，当然“精灵会撒谎”的纪录亦没有——如此出名的一族，在这个关键问题上竟让各族搞不清楚，可见聪明绝顶。就今天这件事来说，他也知道“渡劫多大的事”，精灵长老为他做“折合”，怎么可能是为了还报他那点举手之劳的小恩？诚如精灵长老所言，精灵有精灵的生存方式，将做亏本买卖的，只能是小瞧对方的宗延太子殿下了。

　　就在皇甫天神思略一恍惚时，有个清脆又带点佻达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太子殿下，恭喜你捞了一把。我瞅你鸿运临门吉星高照，琢磨着也应该来凑个热闹，就特地送好处给你来了。”

　　皇甫天全身一紧，虽然他还不是能量生命，但早在几岁时，高级能量生命接近他，他只要处于警戒状态就不会无察觉。今天是在林中，他一直神凝于灵台，“折合”时精灵长老离去他都感觉到了，这家伙的到来他却了无察觉。

　　也就在这一刻，他发现挡住风雨的结界，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个，新结界散发着奇特的阴气，四周有惨淡的磷火悠悠飘动。

　　精灵长老是因为这个鬼东西离去的吗？神武大将军王七年血战不是白打的，皇甫天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反将全身放松，以最自然的方式感受周遭动静，就像根本没有听到“鬼东西”在说话。

　　或许刚刚与精灵长老在一块，又或许他本身也是惑人高手，他感到身后的声音不清不脆更不纯，而是具有很强的迷惑性、诱惑力。

　　此声变得颇为不快：“宗延太子殿下，你不是在找我吗？我可是带着清仓跳楼大摔卖、贴本陪光在所不惜的诚恳心情，前来跟你洽谈合作的。不回头，我就开路了！”

　　七年征战的经验告诉皇甫天，任何时候都不可受激。可是这个声音诱惑力十分强烈，理智在挣扎中一步步后退，他心一横：有什么大不了！堂堂冥门之主还会怕一个鬼物？

　　哪知这一掉头，还真就吓了一跳——就在他一回首时，清幽的暗香浮动，草色烟光迷幻。一位娇艳的神秘女郎立在迷蒙中，那身绯红色罗衣随风飘动，如跳动的火焰，给人一种强烈的咫尺天涯之感。而此女全身最抢眼的，是额间镶嵌着的那一滴血一般绚烂的花瓣！

　　猛一打量再仔细打量，这位神秘女郎都是鬼气一点没有，神气那就十足，两只幽幽闪闪的眼睛，看上去绝不像会做亏本买卖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