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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色风波四：
明珂宫清正殿前，早早候着呈报朝事的六部官员，安越立于最前面，显然来得最早。瞥见安越，皇甫天眼中顿闪寒光，又微露一丝满意，经过时还朝他斜飞一笑。
太子这一笑，无可避免地让安越想起著名的“温柔一笑”，两条腿直打哆嗦。他暗暗发誓：如果能平安渡过这一劫，拼了命也要把父亲大人的嘴堵住！人家都有父荫，我不但不敢指望，还得整天提心掉胆跟在老头子后面收拾烂摊子，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看到比自己后来的官员一个接一个给太子传进去奏报，安越更加心惊战胆，对老父怨得不行，恨不能立即回家跟老头子闹一场。可是，今天能不能平安回家都是未知数啊！就算侥幸能够囫囵回府吃晚饭，要堵住老父的嘴难过上青天！老头子牛脾气一上来软硬不吃，说什么都没用啊！管他吃不吃，把几个侧室弟妹都找来，闹一通再说！哎呀，老头子火大了可能打人，还是要软求。要不让五妹想想办法？这事恐怕也只有五妹能搞定。
安越的五妹安恬是一个了不起的“异种”，并非此女身带异族灵血，而是安家最能对付老父的异种。双甲凡间，侧室子女在家里的地位相当低，甚至不能称呼自己的父母为父亲母亲，只能叫“大人”；对正室子女也不能叫哥哥姐姐，必须叫少爷小姐。安恬却浑不管这一套，从小瞎叫一通，偏偏对什么都一本正经的老头子，一看到小恬儿就正经不起来，老脸堆欢应得那个痛快，乃至正室子女有个什么事，都要去求五丫头通融。
照说安恬这般得老父宠爱，很容易引起其他兄弟姐妹的嫉妒，恬儿却是个异数，谁见了她都喜欢。她心底也好，对谁都一付热心肠。安越当事实家长时二十才出头，当时都蒙了，幸亏小恬儿在大姐跟前做过小跟班，大到管理众仆、对外应酬，小到一个物件放在何处，她竟无所不知无所不通，一张小嘴噼噼叭叭，手脚那个利落，帮着他把一切打理得停停当当。几年下来，安越一没办法了就找五妹。若非此姝年纪太小又是侧室女，安越会考虑将自己嫁出去，把安家扔给五妹——做家长实在是太难了，尤其有个谏臣父亲，活似有把尖刀悬在头顶上，随时会掉下来！
忐忑不安的安家三少终于等到了传召：最后一个给太子殿下传唤进去。
清正殿是太子惟一用内侍官之处。这些内侍官都是贵族子弟，平日里跟安越在一块吃吃喝喝挺有交情。他很想从“朋友们”的脸上看出点子丑寅卯来，然而世态炎凉，这些家伙一个个给他摆张七情不动的脸。
安越头皮发麻，走进内殿后都不敢抬头看太子，垂首递上奏折。
太子殿下一点也没有为难他，扫一眼奏报，见与冥门所报无大出入，随手扔一侧，对他说：“你去查一下密云紫族和君族所有的联姻备案。两族通婚的，和外族通婚的都要。”
安越忙应“是”，心中疑惑又庆幸，暗道：不想那许多了，反正看起来紫侍郎是我的大福星，只要把跟他相关的事情办好，安家就不会有灾！
皇甫天盯着该宠臣一笑：“你府上那五个绝色不错。多大的时候买来的？”
安越更疑惑，太子在清正殿向来不闲扯，今天奇怪。来不及多想，呈报道：“奇儿和雨儿是仆人的孩子，迷儿是拣来的，叫化儿，那年有五六岁吧。珞儿……”
说到这里他心中陡然一寒，想撒谎又不敢：太子情报网多厉害，只怕已经知道了！肯定知道了，不然怎么会在清正殿问什么绝色，太子肯定是想看看我是不是敢欺骗主子。于是他吃力道：“珞儿是，是普狄家的次子，他不能修真……”
“普狄枫明的次子？就是弹琴的？”皇甫天没想到会问出这件事，眼前闪过弹琴少年优雅的模样。不错，有明显的普狄族特征，当时没往那方面想，给他滑过去了。
德*普狄枫明是他三年前斩掉的将军，这家伙畏敌不前，被他一掌劈死阵前，然后下令普狄族10岁以上男女全部上战场——是全部，不是修真者才上。普狄族出征者全部战死，没有人留下，普狄珞只能是未上战场。这小子怎么也有15岁，三年前至少12岁，竟然作为绝色藏到了“八面乖巧人”的府上！
皇甫天笑眯眯道：“安尚书，你竟敢把正室子当绝色，还是贵族正室子，该当何罪？”
双甲凡间的正室子女乃“人类精英”，可杀不可辱。谁也不敢把正室子女抓来当以色侍人的贱民，绝色和风月场中人无一是正室子女。这种事一被发现，按律杀无赦！
安越汗如雨下，急速琢磨怎么分辩。不成！太子最讨厌手下巧言脱罪，再则太子是事实上的侧室子，如果自己表现出对“正统正种”的敬意，太子可能心中生怒，正好借这件事向安家开刀。
他决定先认罪，淡淡说了句中规中矩的话：“臣玷辱种姓，请太子殿下处置。”
“继续玷辱。”皇甫天才不想追究，他大感解恨。就因他的母后是侧室女，至今白痴们都说宗延太子不是正种。正室子如何？为活命去当绝色！
太子殿下开心一笑，又问：“珞儿到安府就是当绝色？你很会调理人嘛。”
安越心一沉，意识到更大的危机临头。上午太医对紫厅的诊断朝中已无人不知——
“系极度饥饿和疲劳昏倒，体质弱、带虚寒，为长期忧思、劳累、饮食不良所至。其身体状态不可饮酒，此次急症乃饮酒引发。”而诊断书最顶上的一行是“童男”！
这意味着太子还没有把紫侍郎弄到手。安越的脑袋发痛：难道太子在向我讨教如何诱使正统正种以色侍人？我哪有这种经验？
情急之下，安三少决定先保自己，呈报：“普狄珞不是绝色。吹箫的姑娘也不是，她是臣的五妹安恬。”——千万别恨三哥，太子肯定查得清清楚楚了，三哥保不了你们啊！
皇甫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道半年前叫这小子到刑部，一张脸跟苦瓜似的，而今歹毒的事无耻的事越干越溜，青出于蓝胜于蓝啊，妹妹都能送来做绝色当祭品！
他追问：“昨儿晚上可都是绝色哟，怎么让他们来的？”
安越低头道：“臣写了一封信命人送给五妹，叫她赶紧想办法去找绝色，说太子殿下晚上有重要的事。臣回到家才知道，五妹自己带着他们到宫里来了。”
此语一出，他心中大慌：不会是太子看上他们五个了吧？完蛋，老头子还在京城，只要有风声吹到他耳中，还不活宰了我？
他一脸可怜相地补充：“奇儿、雨儿还有迷儿也不是绝色，迷儿是仆人，有事的时候会帮臣到场面上应酬一下。臣哪敢买了绝色摆在家里养？家父那性子不会许的。”
“仆佣”在双甲凡间只是一份工作，贫寒贵族，或者吃饱饭没事干的贵族跑去为仆也不鲜见。贵族仆人当然不干粗活，不管平民贵族，仆人随时可以辞工。此间卖身者只有以色侍人的绝色和风月场中人，劳动生产性工作由平民从事，贱民没资格干这些活。
皇甫天皱了下眉，迷儿是仆人，奇儿雨儿只是仆人的孩子，搞不好都是正种，还好没有留下来，不然奸臣逆民又要闹翻天了。哼，原来是正室子把难题丢给了侧室女！这姑娘肯定知道那班白痴说的什么“太子宠幸，今生不幸”，竟敢自己来，还把普狄珞这个正种拖来充当绝色，有意思！安家五女不简单。
他打量着眼前的“正统正种”，看不出此子哪点比得上其妹，那女孩这点年纪就修到结出元婴，将来的造就肯定比安越大得多……未必！安家小儿八面讨好，人缘极佳，应该是为了给他解决难题，那个正室子才跑来客串绝色的。哼，普狄珞能偷生到今天，定不会与“八面乖巧人”没关系。且不点破，安家小儿虽然做不了族长，影响力不会比族长小。把这小子捏在手中，安族就是太子嫡系！
皇甫天看不起父皇的软弱手段，又对有那么多世家死忠其父眼红，老想将他们变成太子党。安越文武两方面都不拔尖，他盯上此子主要是看中其长袖善舞，做起事来又稳妥周密靠得住。
越看此子越顺眼，太子殿下决定立即再对之恩宠有加一番，皮笑肉不笑道：“安尚书心思巧，难怪人们都说安府‘绝色’不寻常。珞儿不错。普狄家的次子既然爱做逃战偷生者，不上战场就上金雀楼吧！”
见安越脸色惨变，他笑吟吟接道：“你肯定能让普狄珞心甘情愿去金雀楼的。你的五妹也会帮你，对吧？好好栽培他。”
安越应一声“是”，心里叫苦连天。按律法，倒回去三百年对“逃战偷生者”一概处以极刑，后来处死取消了，换成其他种种惩处，身为刑部尚书他再清楚不过。只是如今人们能理解这种为留后而采取的不得已方式，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人追究啥事没有。可如果有人追究，且追究的人是太子，那事儿说大就大了。
他想：五妹说要嫁给普狄珞，把他变成珞儿，五妹肯定恨死我！普狄珞也定然宁肯抹脖子也不去金雀楼！就算能周旋过来，太子只要把他是“逃战偷生者”的事捅出去，老头子那么好面子，五妹的心思准泡汤，一样恨死我！这回里外不是人，看来紫侍郎不是我的福星是灾星！
皇甫天又闲闲问：“紫侍郎寻未婚妻君飞雪一事，可拟好了文？”
安越急将第二份奏折递上，还附有一张人影图。这是收集紫厅资料时，从民间访社弄来的，当时也非刻意为之，只是他做事向来周密。
皇甫天看罢奏折，一语未发，提笔便改。然后盯着那张图审视，是张工笔画——不过一张寻人用的工笔画，笔墨间却带着一种极深的情愫。这不可能出自画师之笔，好个尤物，隐藏得够深，非把你整个儿挖出来不可！
他缓缓地将那张画撕为两半，又揉成一团，捏于手心，复张开，粉末纷扬散于地。
一股涌上胸口恶气总算是散去了。皇甫天微舒一口气，笑道：“让紫侍郎重新画，亲自画。但不得强求，要令他自动自愿提笔。”往椅上一倒，又补充：“一张即可，余临摹。从速发往各州府，广寻君飞雪，必得令众所周知。”——向来爱“分享”的宗延太子，莫明产生了独占欲望，不想别人手中有该尤物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