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色风波二:
从未行差踏错的户部侍郎德*紫厅,今天早朝缺席,且未告假。
朝官早朝无故缺席虽不常见,但每年也总有那么几次。依例,明堂殿值日官员记下了该官员名字,在早朝结束后以公文形式报到主管官员升迁考核的吏部,以示早朝缺席是个严重的问题。然后,吏部便会于当天下文通报其所在部门,由部门头头通告本人。如果本人无正当理由,就要在当月作扣奉禄的处罚,吏部档案上再记一笔——扣奉禄事小,入官档事大,所以扯来扯去通常都会冒出“正当理由”,实在没有,本部头儿说声有公干。
因此谁也没把紫侍郎缺席太当回事,更无人预料到会闹出一场不少的风波。会发生这种情况,主要是安尚书之父安光卿的直谏之瘾发作造成的。
早朝快结束时,安光卿突然板着老脸出列。安尚书当即口乏苦水:老头子每有这种众人皆浑我独清的表情,便是要直谏。他真想冲着老父大叫“嫌死剩的儿女命太长?”他估计老头子这回招惹的麻烦小不了,因为父亲大人此次回京已经两天,一直呆在周空监没回家,从其习性推断,八成猫在周空监热血沸腾地为直谏做最后准备工作。安越枉为事实家长,硬是奈何不了替安家招灾惹祸的老父,他惟一感到安慰的是老父已经132岁,不会活到太子殿下登基,否则安家只怕灭门都有份!
但闻安光卿奏曰:“启奏皇上,昨夜老臣夜探地气,四更许,宫离位方向有地气异动,老臣便前往探查。不想撞见一个未着宫装的少年,其身趔趄,行于雷雨中。老臣诧异,走至近前,闻此人身带酒气,闯入宫女住处不复出。老臣觉得此人面善,忆起是宁昌年榜眼、户部从二品侍郎紫厅。皇宫圣洁地,出此不端之事有违朝纲,有损国体,有碍皇家之颜!老臣前日返京城后,闻六部官员有晨昏颠倒理国事之举,又有朝官居宫女地之举,此上违天道下违地规,宫离位方向地气异动,雷雨突至,是为异端初显之兆。恳盼皇上明查之!”
我的妈,竟然直接捅上了太子的马蜂窝!安尚书满腹苦水变“甜水”——差点吐血!不能吐,赶紧想想怎么救一家老小的命!
安光卿引动血光之灾的才干不小,儿子快吐血,朝臣中快喷血的也不少,太兴奋了:跟安家有仇的兴奋,长公主派兴奋,全不相干也兴奋——免费看戏的机会来了!就连太子党都大为“兴奋”——好个老东西,找死!
最大的太子党皇甫浩却是一派淡定,只问:“户部紫侍郎可在?”
便有值勤朝官出列报:“未在。”
“备案列报。”言罢皇上转了下头,朝翰林掌院冶百如道:“冶百大学士,请将翰林院前次所议朝官礼训明细,尽快议文呈报上来。”——就这么两句话,一推一拖,了结了。
并非宗延皇是昏君,众所周知,太子“晨昏颠倒理国事”问题是无法解决的。六部官员老给太子拖到半夜三更甚至通宵不得眠,会发生早朝缺席太正常了。尤其紫侍郎乃两个税改方案的执笔人,他估计太子多半命紫侍郎立即写落实计划,可能这会还没休息。
拖拉大法使毕,宗延皇满脸含笑对安尚曰:“安爱卿为国操劳,直言上奏,为后进之楷模。爱卿常年奔走四方,难得回京一次,仍恒夜辛劳,我心深为不安,盼爱卿为国珍惜身体。爱卿莫怪,我可要强下令了!”抬头扬声道:“刑部安尚书可在?”
安越赶紧应声而出,宗延皇沉着脸训斥:“父回京,子不接是为不孝!令尊年事已高,因国有依重,无法安歇晚年,今即回京述事,你必得立接归府,替我好生侍奉!”
安越感激万分,连声应“是”。安尚方才还鼓着两只老眼大不高兴,此刻给皇上赶出宫交由其子看押,却比他的儿子还感动,老泪都快流出来了。
眼见此事已平息,不料突然杀出一人——通政司二品行卿昌顿。
就见他单膝点地,面带戚色:“启奏皇上,户部侍郎紫厅,为臣之同门师弟,滴酒不可沾,沾之……恐玉碎!恳请皇上遣太医探视!”
百官当即瞪圆了眼。此间乃神造双甲凡间,从古到今,莫说第一强国宗延,列国都从来没有大臣朝堂拜君皇这种礼。昌顿此时行出的乃祭天时“人神公证”之礼——神族字典上,会跪下者不是人(神种),即“违此誓不是人”。昌行卿今天在朝堂之上玩这么一手,显然是要借机闹事,这下就连最会扮官样的都情不自禁露出看好戏的神态。
昌族,宗延实力排第一的旺族,宗延皇之嫡系。德*昌顿,族长家的长男,闾门著名才子之一。七年前,就是他高中状元的那年,不幸见到自离界归国的皇甫寰殿下,也就是人家打皇宫正门仪态万方地往里头一走,从此他就掉了魂,做了个无耻的叛徒。其同僚戏言:“长公主殿下是否知道有昌状元这么个人都成问题,昌才子这铁杆长公主派做的有点冤。”
宗延皇把女儿当死对头,对长公主派却比较宽容,认为只要死对头死,所谓的长公主派自然全都变回自己的忠实臣子。
就以昌顿来说,其祖父当年为救浩太子阵亡,祖母战死沙场。其母本无资格继承族长之位,是前族长一家尽亡于疆场,才轮到老二家的四女做族长:昌母上面的兄姐也都战死在与安南国的战争中。如果不是和平协议签下,昌顿之母同样会战死疆场——昌氏和安氏一样死忠,所有正侧室子女都修真。看昌族一户接一户尽亡,为免这支嫡系死光,到昌顿这一代,皇甫浩以皇上身份悄悄发话:留长子或长女不修真,以保一脉不断。昌顿是他看着长大的,御点为秘书,多好一个孩子,如果没有那妖女,忠臣岂会变逆臣?
宗延皇宽待昌才子,昌才子却忘光国仇家恨,迷恋仇敌之女不能自拔,一有机会就使手段打击太子。今天昌顿玩出这一手,皇甫浩再宽宏大量也无法不着恼。他略一皱眉,望向宰相闾丘,见宰相的脸色十分难看。
闾丘恨不能给孽徒一耳光!什么事会搞到朝官玉碎?好你个混蛋东西,整太子连同门师弟也不惜搭上!是可忍孰不可忍!却又不得不忍。因为他知道紫厅此刻应是大大不妥,而明珂宫,尤其明珂宫的别院区,也就安尚那种不知死活的主儿,仗着有“探地气、各处可赴”的资格想去就去。惟有请皇上发话了。于是,闾丘侧过身向皇上拱手道:“请皇上遣太医以视之。”
宗延皇才要发话,一人抢先杀出,乃清议阁一品监事德*景婀——就是公然在明珂宫劝紫侍郎辞官的那位。
一见此女杀出,宗延皇头发痛,闾宰相眼发直。怪话王景婀名气大到“誉”传诸国、上达天庭,宗延皇只好将她高高地供在清议阁。清议阁乃宗延自立国起就专设的无实权、却可任议天下事之处。皇甫浩一见到清议阁的谏官就晕——每回发出“当立长公主”的呼声都是此阁挑头,又不方便动他们。为耳根清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御令清议阁众官员上折勿上朝。老才女景婀交游满天下,不对,是横穿不知多少界空,成天忙着走亲串友,外加闹风流韵事,没空参与宫廷斗争,尚不曾在“当立长公主”的奏折上签过芳名。她甚至连到清议阁点卯的时候都不多,不算犯嫌人。可是,此女好热闹爱出风头,有人来疯的毛病,她那张嘴巴一张,芝麻绿豆大的事也会变成街巷热议之事。皇上宰相两颗心没法不提嗓子眼。
景婀乃清议阁官员,怎么会跑到朝堂上来?乃因她高居一品大员之位,在早朝轮值朝官之例,一年有那么几天她可以在明堂殿招摇,今天当值朝官中就不幸有她。
只听景婀一派义正词严道:“启奏皇上,臣以为此例万万不可开!那紫家儿郎,要玉碎随他玉碎去,也好给一班持才貌以傲物的少年官员以儆效尤,少动不动就来什么玉碎!难不成尔等玉碎,就能搞到宫倾?诚如安光卿所言,皇宫乃圣洁之地,臣以为,为免宫中今后死尸日出,当命吏部在考录才俊少年时,明文以示:不搞玉碎者,方录用!”
姜还是老的辣,昌才子演戏的天分就是不及景老才女来事。百官队列中传出窃笑,越笑声越大,也不知是真忍不住,还是笑给皇上听。
景监事却是一丝笑容也没有,接道:“皇上,臣闻户部紫侍郎居宫女地半年不出,今此人四更有劲头沐雨,五更无精神上朝,饮酒还闹玉碎,臣提议罢其官以清吏治!”
满堂嗡地一炸,谁都知道太子是怎样苛虐小文官们的,况太子看上“宗延稀罕物”也笑传朝野,当即多人抢着出列奏言。忽从宗延皇左侧传出一个声音:“请皇上遣太医往探户部紫侍郎。”这声音并未提高,却似有一股无以抗拒的气势,令得噪声顿敛,百官肃容。
宗延皇借级下坡,立命传太医往明珂宫别院区。
发话之人,为监国鼎王皇甫风。宗延开国二皇子皇甫華立功至伟,兼德行感天下,而其兄才德平平,他却坚拒废长立幼,被开国皇立为监国鼎王。此一支始终深藏不露,往往要到宗延面临覆灭关头才偶露真容。宗延历六千余年不灭,与“监国鼎王”关系莫大,故鼎王一支被宗延人视为国之支柱。这一代是长女继鼎王位,女鼎王和她的祖先一样惜言如金,昔宗延皇欲立伊尔玛为皇后、皇甫天为太子,朝野大闹,要皇上另娶公主为皇后,吵了快一年女鼎王都没出声,末了在百官面前点了下头。就这头一点,便令本来根本通不过的事办成。后长公主归国,官民躁动,皇甫风又以不出言之态力撑太子——皇甫天18岁时在边境征粮未果屠三万边民作军粮,此骇人听闻之举激起民愤,百官罢朝,仅有以宰相闾丘为首的十几位死忠派仍上朝,女鼎王每天比闾丘来的更早,无言立于宗延皇左侧,二十五天后,百官重至朝堂。
女鼎王代表的是“鼎王一支”,长年难得说几句话,谁也料不到她竟会为这么件小事开腔。“鼎王开腔”所带来的震撼非言语所能绘之。
早朝罢,百官退朝,女鼎王行至半途,忽回首,深望宗延皇一眼。
宗延皇呆怔片刻,微叹一声,背转双手而行,神色间竟似苍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