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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1月里,有一天,阎善目去县里买柴油,顺便去看望父亲。走到父亲家进屋一看,他心酸了,眼泪掉了下来。父亲已经昏迷不醒好几天了,是住在北炕上的父亲的干女儿在伺候他。他向父亲的干女儿说:“干姐姐,谢谢你,让你费心了,让你端屎端尿的,真是对不起,我回去马上就搬回来,你再辛苦两天”。
阎善目直接返回安利大队,也没有买柴油,到家和汪秀丽说:“父亲病得很严重,是干姐姐在伺候,你说这事咋办?”
汪秀丽说:“怎么会让干姐姐伺候,哥哥他们没在一起过吗?”
阎善目说:“他们已搬出去了”。
汪秀丽说:“那老太太呢”。
阎善目说:“我没见到,可能去她女儿家住了”。
汪秀丽说:“那就赶紧回去吧,养儿女不就是这个时候才用得着吗?”
阎善目和汪秀丽商量好后,就去找大队书记,和他说:“李书记,实在对不起,我不能在这干了,我父亲病得已不能自理,需要我们回去伺候,我必须回到父亲身边,希望你能谅解”。
李书记考虑一会儿说:“你能不能先回去伺候老人,等老人病好后再回来”。
阎善目说:“我原先也是这样想,可是父亲就是病好了,岁数也太大了,跟前没有人照顾也是不行,我只好是全搬回去了”。
李书记说:“既然这样,也留不住你了,明天我让小队安排个车,把你送到你父亲那里”。
阎善目说:“那就太谢谢你了,我正愁没地方去找车哪”。
二马车拉着两个大人和两个孩子加上简单的生活用具,走了三个小时到了父亲住的屯子。
父亲的病依然很重,他们急忙给老人做装老衣裳,那时青色布很缺,找的熟人才买到,没有做内衣布,在老刘家借的蓝色布做的内衣。褥子是白里红面,棉花是阎善目准备做棉袄用的棉花,棉花非常好。棺材板是父亲自备的,也请了木匠全做好。
可能是由于儿子儿媳回来高兴,精神得到了安慰,父亲的病一天天好起来。阎善目问父亲:“爹,你病这样,为啥不给我们去个信”。
父亲说:“你干姐姐想去你岳母那,打听你们住在哪儿,要去个信,我没让去”。
汪秀丽也在跟前说:“爹,你为啥不让去呢”。
父亲说:“我有点不好意思,你们结婚时我啥也没管,现在怎们还好意思找你们伺候我”。
汪秀丽说:“爹,这你是想错了,我们是小辈的,伺候你是应该的,我知道你是又当爹又当娘的把阎善目他们哥俩养大,是那么的艰辛,那么的苦难。特别是在日本鬼子统治时期,更是难上加难,今天他们能活到现在,就是你最大的功劳,你养活他们,不就是为了你不能动的这一天,让他们来伺候你吗”。
父亲听到汪秀丽讲的这些话,他很激动,同时也回忆起过去的往事,他想起阎善目还不到两周岁,她的母亲就与世长辞了,临终时嘱咐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两个孩子养大成人。他回忆起,一个男人带着这么小的两个孩子,是真的太难了,他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承受着带这两个孩子的压力,他不知道头二年是怎么过来的,为了孩子不受后娘气,他孤身一人把他们养到十一岁,才找个老伴,他回忆过去的苦难和辛酸,他哭了。他又想到另一个儿子和媳妇,他看着汪秀丽对她说:“善目媳妇,你太够意思了,真是没有高山显不出来洼地呀”。说到这父亲“哎”了一声继续说:“我知足了,就是死了我也能高兴的去见你妈了”。
父亲的病逐渐的好了,能走动了。
可是阎善目和汪秀丽却走上了一段艰难的路程,过了一段非人的日子。
1958年大跃进的兴起,人民公社的成立,没给人们带来好处,特别是由此引起的反右,更是给汪秀丽他们带来痛苦和灾难。
自从有了大跃进、人民公社,吹牛皮的人比比皆是,人有多大胆,地就有多大产的口号响遍全国,赶黄河奔长江的口号到处响应,放卫星的壮举各行出现,中央提出上黄河每亩要产八百斤,马上各地就出现亩产一千,中央提出奔长江亩产千斤,各地马上就放出了卫星,亩产已经达到一千三。毛主席说“人民公社好”。各地就毫不折扣的继续这样的干。
为还外债必须依靠公粮出钱,中央不查实情,就按照卫星的比例要求,吹送公粮,实际亩产一、二百斤的生产队,把所有的粮食送去,还没完成任务。社员的口粮一点没有。接着就是三年自然灾害。
正是这个时期,阎善目汪秀丽还有两个孩子,因为右派问题,来到了生产队。他们由安利带回来的不到十斤粮和父亲家的七、八斤大馇子几天就吃光了,生产队没有一粒粮食救济他们,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汪秀丽对阎善目说:“把你的军用皮鞋还有腰带,拿街里卖了换点吃的吧”。
阎善目去街里卖了两双皮鞋两个腰带,换回不到十斤米,节省着吃,才吃了七天,又去卖了两件军用衣服和一双水靴子又换回来六斤粮,上级规定每人每天必保三两粮,实际上能吃一两也算有粮吃。上级号召要想法吃代食品,生产队就开始做代食品,是把玉米瓤子和黄豆豆吻子(是包着黄豆粒的外皮)粉碎了,用细筛子筛出较细的颗粒加上不到百分之五的玉米面,用锅蒸一下,分到各家当饭吃。有的人家,有园田地,家里多少有点粮食底,可能用不着吃,可是阎善目他们啥底也没有,为了能活下了,只好去吃连猪都不愿吃的东西。大人无论如何是吃下去了,可是孩子和老人实在难以下咽,饿的三岁的阎平趴在炕上一动也不动,也不知道哭,妈妈问他::“平,你饿吗”。
他只是摇摇头,不哭,不动,不吭声,他没有精力去动,去哭,去说话了。汪秀丽含着泪水对阎善目说:“你去把手表卖了吧,好买点米回来,孩子真的快饿死了”。
阎善目说:“街里已经没有卖米的了”。
汪秀丽一颗只有母性才有的爱子之心急了,为了孩子她去了娘家,为了孩子她才去求她的妈妈,进屋就给妈妈跪下了,哀求地说:“妈妈,请你救救我的孩子吧,他快饿死了”。
她的母亲很是为难,想了好一阵儿才说:“你起来吧”。
汪秀丽的母亲用一个小饭碗盛了一碗米,能有六两米,汪秀丽急忙拿回家,抓上一把米熬了两碗稀粥,阎善目的父亲一碗,孩子一碗,吃了两天,孩子救活了。
阎善目一看这样下去全家都要饿死,实在是无可奈何,不得不去求他的徒弟江洪。他的徒弟自从阎善目被开除,他也就不在厂里干了,就找人去了县里物资供应综合社,阎善目到了徒弟家正是吃饭时间,徒弟给他盛上一碗饭,他坐下吃了起来,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香最香的一顿饭。吃完了饭,江洪问他:“师父来一定有事,说吧,我会尽全力去办”。
阎善目说:“师父是真正遇到难题了,孩子差点要饿死,我父亲也快不行了,我实在无处可求,才来找你,我全家的死活就看你的了”。
江洪说:“师父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好人是不会饿死的,你等着,我去想办法”。
江洪出去了,他去了县里油厂,找了这个领导说:“我的师傅是个好人,他们全家快饿死了,请你救救他们吧”。又找那个领导说:“我的师傅师母是因为说了实话,才受此劫难,请你们一定要救助一下”。
求爷爷求奶奶的,批了三块豆饼,三斤豆油,江洪交了钱,随后他借了个手推车,把这些东西送到师父家。从此后,天天的代食品里多了点豆饼,孩子总算能吃下去了,有一天,生产队得到外面的支援,搞到一些谷糠,按人数分到各家,把它炒一炒再用碾子压碎,汪秀丽在炒谷糠时,阎善目抓一点放在嘴里,细细的咀嚼着。
他吃的是那么的香甜,它比油茶面还香上十倍。他们搞到豆饼时,用火烤了一小块豆饼,他们吃的更是美味极了,它比任何国家的高级点心都要香上几倍。三块豆饼,三斤豆油救活了他们全家,没有这三斤油,就吃这些代食品,他们连屎都屙不下来,憋也憋死了。这样的生活一直熬到入秋。
这段时间里只是没有把他们饿死,饿的汪秀丽走路腿都拿不起来,去剜野菜走到地里,一个地垄台就绊个前趴子,菜筐掉在地上,菜散在地上,她爬过去,再一点点的捡起来。
都说是财米的夫妻,酒肉的宾朋,这句话对阎善目、汪秀丽他们来说是太不适用了,他们既无钱又无米,可是仍然过得很好;都说是穷酸饥吵,可他们仍然是和和气气,互相鼓励,共度难关;仍然是形影不离,汪秀丽每次做饭阎善目每次都去给她烧火。父亲有些看不惯,就和别人说:“这小子没骨气,天天围着老婆后边转,不会有出息的”。
有一天阎善目去生产队干活,汪秀丽去地里摘菜,继母突然回到家,不知和父亲说些啥,第二天父亲一反常态的说:“阎善目你们赶快给我滚出去,不许你们在这住”。
阎善目说:“这是哪来的一股风,好不样的为啥赶我们走”。
父亲说:“你们不是这家人,我种的菜全丢了,你们不好好看着”。
阎善目说:“有人看到是你给我娘送去了,我还没说啥你怎么倒有事了”。
父亲听这么一说又改了说法:“菜是我种的,我愿送给谁就送给谁,你管得着吗,明天赶快搬家”。
阎善目说:“你现在病好了,用不着别人伺候了”。
父亲说:“谁让你们伺候了,你们是看我有点吃的,怕饿死才来的”。
这句话,使阎善目非常伤心,他说:“爹,你说话可得对心哪,你不到十斤米的大馇子就能救我们四口人的命吗,你说话怎么不讲良心哪”。
父亲拿起四股叉对着阎善目说:“你到底搬不搬,不搬我就给你把气放了”。
阎善目说:“爹,我又认识你一次,我一会儿就搬”。
这时正巧汪秀丽摘菜回来,见此情景就把阎善目拉出屋问他:“这是咋回事,怎么动起四股叉了”。
阎善目说:“我昨天晚上听对面屋二婶说老太太来过,可能是要回来,老爷子这是要赶咱们走”。
汪秀丽说:“如果是这样,那咱们就搬出去吧,不是说满堂儿女不如半路的夫妻吗,看来这句话是真的”。
阎善目说:“我这就去找生产队长,和他商量一下,能不能暂时住在托儿所那屋”。
说完话就去了队长家,队长见到阎善目走进屋就说:“你来有事吧?”
阎善目说:“我刚和我爹吵完架,可能是我娘要回去,我爹不让我在家住了,我想先搬出去,如果不是老太太要回去,等我父亲消消气我再搬回去,我来是想求你给我安排个住的地方”。
队长想一下说:“也没有谁家有地方能住,这可咋办呢”。
阎善目说:“原先作托儿所那屋不是空着吗”。
队长说:“那是1958年吃大锅饭时用的托儿所,那屋下雨时到处都漏,根本没法住”。
阎善目说:“等漏时再说吧,我还是先搬进去住下,不管咋的它还能挡点风啊”。
队长说:“你要是能住,你就搬进去,反正是个闲房子”。
阎善目和队长说好后,就搬进了这个漏雨的房子。他们搬出第三天,果然老太太回去了。既然是老太太回去了,阎善目他们也就搬不回去了,只好就住在这个漏屋子。不下雨倒是啥事没有,可是一下雨两个人可就忙了起来,拿出所有能盛雨水的东西也接不过来,索性不接了,两个人抱着孩子站在不漏雨的一个小地方。雨停了,外面不下了,可是屋里仍然还在“滴答、滴答”地下。他们吃的不是人能吃的饭,住的是不能遮雨的房间,可是他们仍然精神饱满,他们相信天总是会亮的。艰险苦难的日子,非人的日子,漫长的一天一天的过去了,总算盼来了秋天,生产队的豌豆能吃了,香瓜也熟了,肚子里总算换上了新住户,孩子有了笑容。可严峻的问题是,到了秋天,一天天的凉起来,秋天过后就是冬天,这个屋子是过不了冬的。为此,阎善目和汪秀丽说:“老太太看来是不能再走了,咱们也就回不去了,这屋漏的这样,到了冬天还不把咱们冻死这个屋里,你看咱们该咋办呢”。
汪秀丽说:“这几天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北屯,和母亲住在一起,一来咱们有个住的地方,二来你能给他们担水推碾子,帮她们干点重活,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事。但是,母亲对你有偏见,她的个性又特殊,还怕你受不了,再说,还不知人家同不同意”。
阎善目说:“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事逼无奈,只好去和母亲商量一下了,如果没有这两个孩子,就咱们两个大人就啥事都好办了”。
汪秀丽开玩笑的说:“还不是你太勤奋了,才有了这两个活宝贝,怎么样,后悔了吧”。
阎善目说:“都怪你那块地温湿适度,种上就出”。
汪秀丽说:“以后我这块地宁可撂荒,再也不让你种了”。
阎善目说:“那可不行,我可不能眼看着她白白的撂荒”。
说着就把汪秀丽按在炕上去啃她。孩子跑了过来说:“爸,妈,你们不是在打架吧”。
阎善目放开妻子,抱起孩子说:“我们是打架,是打欢乐的架”。
汪秀丽坐起来说:“你个没正事的,看把孩子吓的”。
他们虽然有痛苦,但是,他们不悲伤。他们虽然有灾难、有险阻,但是他们不绝望,他们苦中能找到乐趣,艰难中也能看到希望。他们能把忧愁变成欢乐,他们能把灾难化为吉祥。他们越是困难与忧愁,就越是给对方造成欢喜与舒畅。他们在痛苦中度过,也是在欢乐中品尝。这段时间,他们深深体验到什么是饥与饱,什么是臭与香,什么是苦与甜。灾难中,他们得到了收获,也得到了锻炼。真正是夫妻恩爱苦也甜。
天气已进入深秋,马上就要割地了,汪秀丽抱着二孩子后边跟着大孩子去了娘家,进屋把孩子放在炕上,汪秀丽的母亲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先说了话:“这个时候你到这干啥来了”。
汪秀丽说:“我想和你商量点事,想搬这来住”。
母亲听了有些吃惊的说:“什么,搬这来住,你不是说和你们老爷子归一块了吗,怎么要搬这来”。
汪秀丽说:“我们老太太回去了,老爷子这才把我们撵出来了,我们现在住在生产队原先的托儿所房子里,这房子稀溏花漏的,墙壁上也是大窟窿小眼的,那屋没法过冬,想搬回来住这北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