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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钥匙艰难地插入锁孔后,全世界都和我作对,这扇门竟也不给我面子:不让我进入。一气之下,我后退一步,猛向前冲,却一个趔趄差点儿狗啃屎。
上帝来过,他搀扶我进入卧室,让我躺下后离去,要不然我怎么会做这些事情呢?我神志不清,一蹶不振,一股强大的热气拥入脑袋,我面赤头涨,可能马上会脑浆迸溅。
我看到天花板上有个小黑点,它能是什么呢,苍蝇或虫豸?我猜测着,感到恶心。那小黑点盯在我心脏上,我浑身阢陧,它在我心脏上爬动,我想干哕。
天泛蓝,黎明已经到来,我黯然伤神后,意识到竟安然无姜。窗外聒噪声响起,那辆老掉牙的破烂公交车可能又风尘仆仆地咔嗒咔嗒呼喊着行驰在柏油路上昌冲豪华迷彩大巴。
耶稣啊,他欺骗了我,幸亏我不是他的忠实门徒。原本我认为那三个问题是直接通往“新世界、新人生”的大门,而今,铃铛掉了舌头,没想头了。不管它存在与否,都毫无意义,那辆破烂公交车不是仍风度翩翩地行驶着吗?
我后悔,后悔知道的太多,一点幻想的肥皂泡都没有。
“孩子,放学回来了!”玛利亚瞟了我一眼说道。她正拿着木瓢认认真真地对着小禾苗从头到脚地浇水。水滴挂在幼嫩、肥大的叶子上,叶子精神饱满,舒展着筋骨,看上去很得意。我妒忌,要是玛利亚也能这样照顾我那该多好啊!我白日做梦。
“噢!”我感到沮丧,心情很沉重,百感交集。
她一声不吭,机械地忙碌着。汗水滑落,滴在焦躁的土壤上,片刻后,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我站在一边偶尔会如梦初醒地移动着身体,跟着玛利亚的脚步。
“今天不是要发考试成绩吗?”她突然想起这件事恝然地问,没瞟我一眼。
我还以为她把这件事忘了。今天早上她夸口对我许诺:“孩子,好好学习,这次如果考的不错,有什么想法只管告诉我,玛利亚会满足你的。”那时,我大吃一惊。
“是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情绪消沉,可能玛利亚根本不在乎我的想法。
“考的怎样,难道很糟吗?”她察觉我的情绪后有点生气。
“给,你自己看吧。”我从书包里把成绩单掏出来递给她。
“我的宝贝,蛮不错的。”她抱起我回嗔作喜道,并在我的脑门上亲了一口,意思是这脑袋瓜子不错。
“有其它的表示没,你还记得早上所说的吗?”我察言观色,见机行事,尽量不碰钉子。
“噢,”她放下我,继续忙活,好像事情从没发生过,须臾后,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动物园看老虎!”
“哪有什么动物园和老虎?哑巴说话聋子听,全是书本中胡扯的。”
“不对,你骗我,我们学校的同学说,他去过动物园见过老虎。”
“巫婆看病,妖言惑众。——那你告诉我老虎长什么样?”
“不知道,同学说它高大威武,张开嘴巴咬下去,能宰杀一头牛。”
“就因为这你要去看它吗?”玛利亚笑着对我说。
“是的。”我喜欢高大威猛的美,老师说每个人都应该像老虎一样,活的威风凛凛,别人就不敢随意欺负。
“难道你不怕吗?”
“不怕,坚决不怕,我已经盼望好多天了。”老鼠扛大枪,我窝里逞能。
“孩子,事实并不像你说的,老虎和咱家的猫咪没什么两样。如果你仍觉得没看够,晚上就抱着它一起睡。”玛利亚想糊弄我。
“真的吗?”我佯装很认真的样子。
“真的。”玛利亚倒是很开心。
“二流子烧香,鬼都不信!”这一套是我从同学那学到的,如今舞台上亲嘴,将计就计,我感觉挺不错的。
我俩怡然一笑,我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无奈我站在一边,黯然泪下。
“这是怎么一回事?”太阳神挑着担子嘎吱嘎吱地踅回来问。
玛利亚把事情告诉他后,嘲弄说:“蚂蚁摇大树,不懂事。”
“怎么不去,明天就去!”太阳神蛮爽快。坐在靠椅上运筹帷幄,收获可能不错,知道放长线钓大鱼。
翌日,玛利亚以“那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只大猫,看不看都一样”为借口执意不肯去。太阳神像喝了四两酒,第一次铮铮地嗔怒道:“如果不去,这辈子你就甭想再进动物园。”一气之下,玛利亚正中下怀。
我看到笼子里的一只猴子。它接过一个小女孩递的香蕉,坐在地板上,熟练地剥掉香蕉皮后,像老掉牙的老太婆一样噘着嘴唇咀嚼着。这只破猴子,竟睁着眼睛打呼噜,装腔作势。
“看,这就是老虎。”我被太阳神拽过来,面对另一个笼子站着。
“这就是老虎?怎么长这样,和咱家的猫咪真的没什么两样!”我有点失望。
“想象的永远都是很美好。”玛利亚插嘴道。
老虎瞅见我,大摇大摆、懒洋洋地走过来,对着我张开血泊大口大吼一声。
我诚惶诚恐地哇的一声大哭,一屁股地蹲坐在地面上。从此以后,再也没去过动物园。
“酒壶里翻筋斗,胡闹!”玛利亚生气地嘲笑道。
那的确是一只臭苍蝇,我看到小黑点在爬动。这期间,我一直盯着它,它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想象着,要是能把那家伙捏得粉身碎骨,手感一定不错。
天花板是乳白色,在明亮的光线照耀下,显得凸凹不平。这预示着什么呢?人生因糊涂、朦胧才显得美。
我从没思考过“新世界、新人生”的含义,仅在失望时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此,它竟像老虎一样欺骗了我。现在,“新世界、新人生”无论以何种形式出现,都掉不出我的口味。
我想起小学校长办公室里的那幅画,那双深邃的目光中含着谈谈的忧伤。事已至此,我明白那忧伤的含义。
夜幕有一次地降临,旧的一天已经过去,新的一天马上就会到来。我望着天花板,费尽心思地寻找当年的骏马图,抑或是过去的某种记忆亦可。
生命如果能够重新开始,我一定要活得糊里糊涂。可想而知,如果精神被麻痹,最大的不幸亦可视为上天的恩惠,绝对的幸福,理想的人生。
“那边是什么呢?怎么那么多人!”捣蛋鬼背着一只大野鸡,心情极爽。偷鸡摸狗的搭档只能是我,别的门徒也只会敲山震虎,瞎咋唬。
这只大野鸡是Y家刚买的,听说准备搞点实验:饲养野鸡。都怪他家的那只大黄狗,本来嘛,我俩只是好奇,想弄明白家鸡和野鸡有什么区别。那只不忠诚的狗,不但不吠,反而对我们摇头摆尾,没办法,顺手牵羊是我们惯用的伎俩。
“走,去看看。”我们喜闻乐见地飞奔过去。
一群村民正围着一辆量贩车。车上装满黄色椭圆形的大西瓜,不对,听到有人说是哈密瓜。
“你看怎么办?这东西我们是不会要的,要么退钱,要么你给我们换成酸葡萄。”
“是啊……是啊……好不容易攒点钱享受一次,竟买到这么甜的东西……这玩艺能吃吗?”
“换成酸葡萄,我们只吃酸葡萄!”
大家众说纷纭,量贩站在一边,喘着粗气:“这可是上等的哈密瓜,好不容易从新疆运过来的。不是城里人吃够了,我是决不会卖给你们的,更何况是赊了本的。”
“拉倒吧,退钱!”
“不然你就甭想走。”
他们大吵,我和捣蛋鬼欣喜地一笑,趁火打劫,抱着一个哈密瓜撒腿就跑,喜出望外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来到一块大石头上,我一拳下去,哈密瓜小命呜呼。迫不及待地啃了一口后,我俩都做出同样的动作:张着嘴巴向外吐。
一点也不酸,能吃吗?
哈密瓜冷冷清清地被抛在大理石上,上面爬满苍蝇。
那小黑点看不到了,天花板变成灰黑色。四周很寂静,我躺着,骤然间想到我竟无所是从。
“新世界、新人生”已无关紧要,我得生存,必须干点有意义的事情。我该干些什么呢?我思索着。
我想到巴士旅行,不过却时过境迁,此一时,彼一时也——我不可能像过去一样脑子空空,充溢着幻想。我想到金星,渴望能像她一样,兴致昂然地与三岁小孩争夺一块五分钱的巧克力奶糖吧。不过这有何意义呢?既然没有意义,那么做什么才算有意义?我将何去何从?——人生永远是一块巧克力奶糖。
我思考着,可能脑子出点问题。无疑,这是天大的打击。想到我的人生就要枯萎、干瘪,我呼吸紧促,透不过气。撒旦也来捣乱,难道他正掐着我的脖子不成?一气之下,从床上挣扎着逃下来,冲出房门。
站在老人的房门前,我整理了容装,竭力镇定自若。徘徊五分钟后,我开始敲门。现如今,我的福音也只有这办法了。
里面没动静,我继续敲,仍没动静,我不停地敲。灯光打开,我感到些许安慰。
“干嘛呢——干嘛呢——不想活了吗?”房门在短暂地打开后砰地又关上,一位穿着吊带睡衣的女人乜斜我一眼后,匆匆地朝房间内亲昵的呼喊声中跑去。
耶稣啊,基督啊,呜呼哀哉,这是真的吗?——煮熟的鸭子飞了,怪事!不幸的事情又发生了:老人像玛利亚和太阳神一样消失了!——麻雀拉鸡屎,事大了。
我发疯地踅回,冲进房间,情绪十分激动。大哭一声后,我跋前疐后,釜底抽薪地砸碎所有推拉窗玻璃,撕毁所有的书籍。那一叠红色的钞票被我点燃后,跳跃着斑斓的图案。对着一片狼藉的房间,我哈哈大笑。
意识到精神出问题后,我竟晕倒在地面上,不省人事。